刀奴季婴——大汉铁血烟云录(1月12日11时更新,长篇)
[align=center][b]锲子[/b][/align]公元2006年11月25日。西安城西北,龙首山。
季婴正在北山腰的峭壁上小心翼翼地攀行。肩上背着的三枚洛阳铲随着行进的节奏不停地晃动,在凛冽的寒风中轻轻地拍打着背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上方不远处的公孙仓,深深吸了口气,奋力向上爬去。
季婴和公孙仓是西北某重点大学考古专业的研究生。在导师的安排下准备写篇关于西汉宫墙夯筑和石础技术的论文,为了获取更多的实物资料,两人利用周末来到了西汉未央宫遗址进行土质和夯遗考察。
龙首山是西汉未央宫的遗址。当年萧何奉高祖刘邦之命修建未央宫,看到龙首山的雄健,立即决定将宫殿建于此。现在,季婴就攀行在昔日未央宫北阙的方位。悬崖下,烟雾氲绕之处,就是西汉时长安城最繁华的北阙甲第。两千多年前,那里每天安车骏马,进出多少呼风唤雨的权贵和袅袅婷婷的美人,发生过多少令人无限向往的风云往事。
季婴闭上眼,平静了一下情绪,紧了紧系在腰上的攀绳。正待继续往上爬时,忽然发现左侧一米处有块突出的岩土似乎有些异样,他轻盈地拉着攀绳靠了过去,从腰兜里拿出一柄小巧的地质锤,敲下一块岩土,又从左腰上取出一个鉴物袋,正待将岩土装入,忽听上方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随着一声惊叫,公孙仓手握断绳从高处擦着70度的崖壁急速地滑了下来。季婴头嗡地一声,本能地伸出左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膝盖,稳住他的下滑势头。
公孙仓一把丢弃了手中的断绳,紧紧抓住季婴的攀绳,吊在季婴上方一米多高处,激烈地喘着粗气。
季婴隐隐听到头顶传来攀绳不堪重负的吱吱声,心急如焚,喊道:“公孙仓,这攀绳承受不起两人重量,快拿预备攀绳!”
公孙仓的声音因为惊恐而显得特别尖锐骇人:“来不及了。怎么办?!”
季婴还来不及回答,便见头顶寒光一闪,手上一轻,整个人已似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急速地往崖下坠去!
[color=Maroon][align=center][b]第一章 太子逃亡[/b][/align][/color]
[align=center][b]一[/b][/align]
西汉武帝征和二年秋七月。壬午日。都城长安。
这一年的寒意似乎来得特别早。虽然才是秋七月,驰道①两旁的杨树叶却已开始飘落,黄灿灿掉了一地,风一吹就发出轻微却是漫天遍地的沙沙声。从未央宫北阙甲第②往西望去,可以看到北宫数丈高的红墙。宫墙的黄檐上同样落满了金黄的树叶,两者交织在一起,在夕阳余辉下色彩斑斓,交映成辉。
季婴紧随蠡叔,从直城门北阙戚里的御史大夫私邸出来。也许是因为寒冷的缘故,刚到黄昏,街上几乎已见不到人迹。两人沿着漫长的厨城门大街往北行去。季婴伸出手来,将身上的襦衣往襟前靠了靠,却仍然感觉到了阵阵寒意。他看了看身前的蠡叔,疾走几步,与他并排而行。
蠡叔边走边侧过脸来,道:“你这孩子,刚才让你多穿衣裳不听,这下可要冻着了罢。”他的声音既大且粗,透过凄冷的空气传来,听起来有些刺耳。
季婴抽出缩在襦袖中的双手,放在嘴前用力地搓着,一边不停地往外呵气,雾气在眼前飘忽一现,即被萧瑟的秋风吹散:“蠡叔,我只是没想到才七月却如此寒冷。”
蠡叔放缓脚步,侧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季婴道,“世间之事,若全能事先预料,便再无人有遗憾了。”他停下脚步,回头遥遥望着龙首山上宏伟壮观的未央宫。那么远,仍然可以听到未央宫北阙金马门阙上的旗帜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季婴听到他忽然叹了口气,悠远而苍凉。季婴听得心下凄凉,但看蠡叔眉头深锁的样子,却不敢细问。
一直以来,季婴就对蠡叔敬重有加。蠡叔是御史大夫③暴胜之的家臣,虽然身份低微,却不知为何,很得暴家尊重,连酷吏出身、对许多二千石④官吏都不屑一顾的御史大夫暴胜之见了他,都要谦逊施礼。暴家奴役见蠡叔得到主人家如此尊敬,自然不敢冒犯。加之蠡叔平日里和蔼待人,虽然暴家体谅他年近六十,没有安排他做任何事,却总主动地帮着奴役门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所以蠡叔和大家的关系都很是融洽。
或许是因为季婴特别年少的缘故,蠡叔对他总是特别地照顾。季婴是暴家的刀奴,平日里和年长自己六岁的公孙仓一起擦拭整理角楼和北院武园里的兵器。公孙仓生性惰懒狡诈,仗着得到暴胜之喜欢,平日里总将偃月斧、青棱戟之类难擦拭的兵器给季婴,而自己则捡些轻松活来做。蠡叔和家令虽然有告诫过他,但公孙仓甚是狡猾,当面鸡啄米似地唯唯诺诺地应允,待风口一过即恢复常态。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季婴告密,所以对季婴益发痛恨起来。
所幸季婴虽年方十二,身处总角之龄⑤,却也不是个计较之人,平日里忍一忍也就罢了。或许正是他的少年老成与大度,使得蠡叔益发喜欢他。不但教他律令条文和检验尸身之法,还督促他跟着武艺高强的家卒习武,并且每次出门都要带着他一同前往。这日午后,负责采购的奴仆外出未归,晚宴尚需鲩鱼三尾。蠡叔便带着季婴一起出来采购。
走到雍门大街路口,两人停了下来。季婴探头往西望去,昔日热闹的东市只剩下三三两两为了营生而终日忙碌的小商贾。那些贾人,原本便备受歧视⑥,最近更因长安城中局势动荡而倍感不安,神情中早已没有了昔日的神采,一个个微蜷着身子在那里无精打采地招呼着零星的顾客。目光呆滞。
蠡叔带着季婴刚好横穿过雍门大街,忽听东边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嚣声。转头看去,只见东市东侧的明光宫西门突然大开,里边轰隆隆地驶出一队队的革车。革车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执戟甲士。革车之后,大群的甲士执着剑戟涌了进来,风驰电掣般地沿着安门大街往南疾驰而去,满地金黄的落叶被革车和人流带起,四处飞散,和飘扬的旌旗余影一道在落日的余辉中形成了一幅艳丽而诡异的画面。
明光宫卫卒转瞬即抵位于厨城门大街以西的尚冠里按道侯府。很快,传来一阵震天的咚咚鼓声,季婴遥遥看到一个浑身甲胄的男子站在革车上展开手中的竹简大声宣读制诏:
[color=Maroon]制诏御史:朕命按道侯韩说、水衡都尉江充、御史章赣杂治巫蛊,三人怀诈不忠,构陷良善,诖误百姓。赖宗庙神灵,事被发揭,有司发车骑材官逐捕,毋令走脱。 [/color]
宣读完毕,站在他临近革车的一位执剑中年男子喝道:“韩说快出来受缚!否则我们只能奉诏入室拘拿了!”
话音刚落,阙楼之上探出一个头来,仓皇地往下看去,然后强作镇定地喝道:“我认得你,你并不是使者,而是太子舍人张光。来呀,快快准备武器。太子谋反了!”话音未落,按道侯府鸣警的鼓声如雷,响彻了整个北阙甲第。
革车上的使者显然没有料到会有如此变故,慌忙令身边卫卒准备盾牌,同时大喝道:“皇帝制诏,有敢抵御者,以废格诏令罪当场格杀。”
阙楼上的卫卒不再言语,纷纷张弩往下射箭。阙楼下的甲士早有准备,上中下三层盾牌将飞虹般的利箭挡得干干净净。带着余势的利箭落在地上,与地面擦出了点点火花,此起彼伏地发出一阵清脆响亮的当当声。
按道侯韩说见普通的弓箭无用,咬了咬牙,喝道:“快去将床弩运来!”旁边一位家臣急道:“侯君真的要调用床弩吗?”韩说稍显犹豫,但立即挥手道:“顾不了那么多了。”
很快,一柄床弩就被运了过来。两个卫卒在盾牌的保护下急速地摇动支架下方的机关,瞬间,巨大的弩臂升了起来,然后飞速地向下瞄准。在张光还没来得及反应之时,两枝三尺来长的巨型弩箭带着凄厉的呜呜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张光所在的革车方向射去!
只听几声凄厉的惨叫,一枝弩箭擦着张光的耳边飞过,陆续射穿几名材官的身体后重重地钉在了北宫西墙上,巨大的箭翎在不停地晃动,发出嗡嗡之声。另一枝弩箭命中了张光旁边的一辆革车,弩箭穿过几名卫卒的身体,重重地插入了革车后板上,箭矢的力量未减,巨大的冲击力竟然将整辆革车和革车上剩余的两名卫卒带离地面往东飞去,直直地插在了驰道边巨大的杨树主干上。革车上的两名卫卒带着尖锐惧唳的哀叫,在被强力摇落的缤纷的杨树落叶中,像是断了线的纸鸢无助地从空中落了下来。一人头磕在了革车尖锐的棱角上,伴随着骨头被击碎的声音,鲜血四溅。另一人仰面落在执戟士的戟上,胸被贯了个通透,殷红的血浆从口中喷射而出,随着头部的后仰在空中划出了一条迷艳诡异的弧度。那执戟士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吓蒙了,嗷地一声丢了手中的戟,瘫倒在地上。
虽然对垒的卫卒都必须在属籍所在地服役,接受一年正规的军事训练后,再到边境或者京师当戍卒的,其中许多人都有参战的经验,但绝大多数人都还从未有机会看过强弩,更不用说如此强劲可怕的床弩了。所以,在那短短时间里,原本喧闹异常的场面忽然变得寂静无声,甚至连枯叶落地的声音都变得那么清晰。过了好一会,吓得脸色惨白的张光从惊愕中醒来,乘着床弩手重新装箭引弩的间隙,又惊又怒地微弓着身子站在革车上下令强行往里冲。身边的部曲⑦眼疾手快地射中了两名床弩手。见威胁暂除,卫卒们强打精神,用刀剑在盾牌上敲击,汇成了一曲雄壮的乐曲。在乐曲的鼓舞下,数十辆革车迎着漫天飞舞的金黄落叶轰隆隆地向大门冲去。革车上的卫卒用盾牌围成一个圆弧,阻挡了阙楼射下的利箭,狠狠地撞向了大门!
[b]注:[/b]
[color=Maroon]①驰道:西汉长安城各大街宽度均为45米,其间有两条排水沟,将全街分为平行的3股。中间的一股宽约20米,两侧的两股宽各约12米。中间的称“驰道”,专供皇帝车马行走。
②北阙甲第:长安城的“富人区”,许多中央官署和高级官员私邸都建于此。北阙甲第位于未央宫北面。
③御史大夫:有“副丞相”之称。对包括丞相在内的百官公卿进行监察,中二千石,银印青绶。
④石:秦汉时期以秩次来表示官品高低。
⑤总角:汉代孩童将头发扎成一束或两束,一束称之为总发,两束像是兽类的两只角,所以称之为总角。总发、总角往往成为年幼的代称。
⑥秦汉时期将百姓按职业分为不同户籍,商人的户籍叫市籍,在当时很受歧视。
⑦部曲:汉代军事制度,作战部队由五个“部”组成,“部”下有“曲”,“曲”下有“屯”,“部”的首领为部校尉,“曲”的首领为军候,屯的首领为屯长。部曲连用可用作将领的意思。[/color]
(19楼继续[s:22])
[[i] 本帖最后由 旭川 于 2007-1-12 10:45 编辑 [/i]] 我要坚持每天写一节[s:22] na wo mei tian dou chou shi jian shang lai kan [s:38] 我发现人名都不会认[s:41] [quote]原帖由 [i]金金[/i] 于 2006-12-14 00:26 发表
我发现人名都不会认 [/quote]
“蠡”字吗?是读“离”,战国时范蠡的那个“蠡”。[s:38] [quote]原帖由 [i]旭川[/i] 于 2006-12-14 00:30 发表
“蠡”字吗?是读“离”,战国时范蠡的那个“蠡”。 [/quote]
汗,我还以为读zhi呢[s:33] 久闻大名。果然是才子。细节描写得很仔细,宫阁布局、诏书词措想必也是经过一番考据的。现在网络上这样认真写作的很是难得啊。期待! [quote]原帖由 [i]menlu[/i] 于 2006-12-14 03:22 发表
久闻大名。果然是才子。细节描写得很仔细,宫阁布局、诏书词措想必也是经过一番考据的。现在网络上这样认真写作的很是难得啊。期待! [/quote]
谢谢夸奖[s:37]
长安城和宫阙布局参考《三辅黄图》。诏书参考《汉书》。律令参考《汉书.刑法志》及各汉墓中出土的相关律文记载。典章及汉代民风参考苏俊良先生的《汉朝典章制度》和许嘉璐先生的《中国古代衣食住行》。本书除了季婴和少数几个角虚构外,其余人物都是依史而作。 等你连载完了,我回家看,哈哈 长篇终于出来了
开篇的血腥好重呵,期待后文
汉史都不熟悉,借此补下[s:38] [quote]原帖由 [i]ree[/i] 于 2006-12-14 08:59 发表
长篇终于出来了
开篇的血腥好重呵,期待后文
汉史都不熟悉,借此补下 [/quote]
[s:32]真的很血腥吗?我好像第一次写血腥的场面。不过后边会以情节吸引人[s:32] 好崇拜你啊,加油[s:22] 好强哦……
加油哈![s:26] [b][align=center]二[/align][/b]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战斗。或许,根本连战斗都说不上:明光宫的革车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按道侯府的大门冲开。庭内卫卒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见几辆革车疾驰进来,车上站满了面无表情的甲士,革车之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卫卒。
秋七月的酉时,天色已黑,初升圆月柔和的月光映在卫卒们手中的剑戟上,闪着锋寒的光芒,从大门往外看去,星星点点,仿佛是穹空漫天的星斗。目光所到之处,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甲士的红色军服,按道侯府卫卒感觉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红色的海洋,耳边听到的是比巨浪声更可怕的呐喊声与兵器交鸣声。还未从呆若木鸡中惊醒过来,这些可怜的侯府卫卒便已被秋风扫落叶般地消灭个精光,有所斩获的卫卒将刚刚割下的血淋淋的敌颅系在腰间,一脸欣喜地绕过回廊和其他卫卒一起潮水般地往阙楼上冲去。战斗结束后,他们就可凭着手中斩获的敌颅获赏。按《贼律》,每捕斩贼及谋反者一名,赐爵位一级或赏钱三万。对于这些内地贫苦黔首出生的卫卒来说,三万钱可是一个天文数字!用来买耕地可以买二十亩,买耕牛可以买十一二头,如果用来买粟米,更是多达二百多斛①,相当于一个五口之家一年三个月的口粮。爵位也同样如此,汉家设二十等爵位,《具律》明确规定,有爵者犯罪时,可以用爵减免其刑罚;《傅律》中也规定,男子达到服役年龄正式“傅籍”,将名字登记于册,汉家男子二十三岁“始傅”,无爵士伍直到六十岁过了服役年龄才能“免老”,而有爵者五十六岁即可免。若是五大夫以上的高爵,更可享受终生不服徭役的特权。
正是在这样的诱惑下,明光宫的卫卒们争先恐后地向阙楼上涌去,按道侯韩说和十几名负隅顽抗的死士尽皆被诛。随着卫卒们的离去,按道侯府很快就陷入了一场死寂,只剩下满地的无头尸体。按照规章制度,要等到天亮时分众各卫卒将自己的斩首级数登记备案,并由有司递交丞相府和御史大夫寺②审核分发奖赏后,那些被掠去的头颅才可被送回“物归原主”。这些令人心生恐惧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侯府的各个角落,阙楼上还不断有血顺着廊柱滴落下来,渐渐在庭院的低洼处积成了殷红的一滩。北院回廊檐下的刻漏③已翻倒在地,壶身上的铭文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重卅七斤,元封三年七月造。”壶梁上阴刻的“清阳铜漏”四字上溅着的鲜血已经开始隐隐发黑,虽然已经倒在了地上,但流管兀自流着水,咚咚咚地流入箭壶,与厨城门大街上的落叶拂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死一般地沉寂。
或许,就算长安城里最普通的一名黔首④都预料到了这场无可避免的浩劫。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它竟然会来得那么快。
初始,大汉皇帝刘彻住在长安城西边的建章宫,有一天睡到恍惚之时突然看到一个身佩长剑的男人的影子在龙华门外一闪而过。刘彻大惊,急忙下令在建章宫内搜查刺客,谁知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找到,守宫门的郎卫说根本没见到什么带剑的男子。刘彻又惊又怒,一气之下把当值的宫门卫郎通通杀了。又发三辅骑士搜查上林苑,关闭长安十二城门,在城里挨家挨户地搜了十一天,闹得长安城鸡飞狗跳。彼时,是八个月前的征和元年冬十一月。巫蛊⑤起。
刘彻在长安城中抓不到刺客,就转而打击民间的尚武任侠风气,以消除社会上的不安定因素,阳陵游侠朱安世首先落入“法眼”,被刘彻下诏缉拿,却一直没有抓到。此时,卫子夫卫皇后的姐夫、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恰巧因为涉嫌挪用北军⑥一千九百万钱的军费下了狱,于是公孙贺自告奋勇向皇帝恳求,说愿意捉拿朱安世归案以赎儿子之罪。刘彻想都没多想就答应了。
公孙贺为了骗取朱安世的信任,造了份假诏书,说只要朱安世自首就可免罪。朱安世不知是计前来自首,被公孙贺逮个正着。
然而让公孙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朱安世却不是省油的灯。他听说公孙贺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儿子,就哈哈大笑着说,“丞相就要祸及宗族了!用完终南山的竹子,也不够写完我的状辞;砍光斜谷的树木,也不够做桎梏我的刑具!”朱安世的意思很明显:要跟公孙贺玉石俱焚。他在狱中上书告发公孙敬声和阳石公主私通,并指使人在长安通往甘泉宫的驰道上埋木偶人诅咒皇上。一场滔天巨祸由此而起,公孙贺父子俩最终被定了死罪,全家灭门。到了征和二年四月,卫皇后的亲生女儿诸邑公主、阳石公主、荣耀一时襁褓中即被封侯的大将军卫青的儿子长平侯卫伉都被以行蛊的罪名定了死罪,刘彻一一批准。这个案子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牵连的人越来越多,很多后宫的嫔妃、宫女和朝廷官员都牵涉在内,最后甚至连一些长安城百姓都受到了牵连,前后有万余人在这次事件中丧生。
这一切,并不是结束,而仅仅是开始。以皇帝宠臣水衡都尉⑦江充为首的反太子集团之所以精心策划了这一系列的巫蛊案,为的是让皇帝确信长安城中有一股势力在对他进行夜以继日的诅咒,进而将矛头对准最终的目标:一直与自己不合的卫太子刘据。
原本便身体不适的刘彻渐渐相信了江充的暗示:长安城中一定有人在诅咒自己,而且这个人一定就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于是他让江充带着方士檀何看巫蛊之气,檀何煞有介事地报告说宫里有不祥之气,汉武帝一听大怒,令水衡都尉江充、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方士檀何等人到宫里挖木偶。
江充等人挖完未央宫又去了城南的金城坊博望苑,在卫皇后的椒房殿和刘彻专门为太子通宾客而修筑的博望苑里挖出了六枚以钢针刺胸并写上皇帝名字的木偶,声明要立即向在长安外三百里的甘泉宫养病的皇帝奏报。太子大急,在太子少傅石德的鼓动下,矫诏缉拿江充、韩说等人。一场铺天盖地的浩劫正向长安城一步步地逼近。
[b]注:[/b]
[color=Maroon]
①斛:汉代的容量单位,一斛大约等于现在的两斗。
②御史大夫寺:西汉除丞相和廷尉设丞相府、廷尉府外,其他中央官员官署都称为寺。
③刻漏:古代计时器。流管、箭壶均为其组成部分。
④黔首:秦汉时期对平民百姓的称呼。
⑤巫蛊:巫师的邪术。
⑥北军:西汉中央禁卫军分为南军和北军,南军主要负责守皇宫,又分为守卫宫门的卫卒和守卫殿内的卫郎。北军则守卫军师。
⑦水衡都尉:汉武帝元鼎二年设置,掌上林苑,有五丞。秩级二千石。[/color]
[[i] 本帖最后由 旭川 于 2006-12-23 14:25 编辑 [/i]] 那个是MM
看完了,大背景是戾太子巫蛊之事吧
写刀奴的爱情么 [quote]原帖由 [i]ree[/i] 于 2006-12-15 08:56 发表
那个是MM
看完了,大背景是戾太子巫蛊之事吧
写刀奴的爱情么 [/quote]
厉害啊。看出来了。
戾太子的事是开头几节,后面就结束了。
有爱情,也有他以自己的技能在官场的升沉故事[s:21] 呵呵,期待后章[s:38]
努力呵[s:22] [quote]原帖由 [i]ree[/i] 于 2006-12-15 09:11 发表
呵呵,期待后章
努力呵 [/quote]
谢谢支持,争取每天抽一小时来写,那样39天后就可以结束了[s:37] 哈哈, 加油啊, XC是中文系的吗, 好象很专业的样子~~~[s:15] [quote]原帖由 [i]旭川[/i] 于 2006-12-14 08:35 发表
谢谢夸奖
长安城和宫阙布局参考《三辅黄图》。诏书参考《汉书》。律令参考《汉书.刑法志》及各汉墓中出土的相关律文记载。典章及汉代民风参考苏俊良先生的《汉朝典章制度》和许嘉璐先生的《中国古代衣食住 ... [/quote]
[s:35][s:35]
偶是白痴..[s:43] 看完了。等今天的更新[s:22] [quote]原帖由 [i]旭川[/i] 于 2006-12-15 09:57 发表
论文中有写汉代法律史吗 [/quote]
呵呵,没有,偶不是法制史专业的
不过若你需要,可以帮你找些[s:38] 抢花花的来了。。。[s:39]
建议boss另外给你颁奖,就不要参加13期的比赛了,不然肯定又是第一。
加油!才子~~[s:21] [b][align=center]三[/align][/b]
在明光宫卫卒向按道侯府发起最后攻击的时刻,蠡叔带着季婴躲进了东市地下醢室。长安城有八街九市十二门。每市各方二百六十六步,均设令署,以察商贾货财买卖贸易之事,三辅都尉掌之。醢室就是市楼西侧制作肉酱的地下室。贾人担心卖不掉的肉坏掉,于是将其制成干肉,铡碎后加入梁米制作的酒曲和盐,再加入美酒搅拌,密封百日后即成肉酱,味道鲜美。《礼记》记载,子路在卫国内乱中被杀,有吊唁者前来拜会,孔子问及子路情况,得知子路死后被醢制成肉酱以警示民众。孔子听后,立即起身到后堂将所存之醢尽数倒弃,从此终身不再食醢。
汉家醢室大都居于地下,平日里当作醢制及储物之用,因为别室里往往都建有供呼吸用的通道,所以战乱时也可充当躲避战祸之用。蠡叔和季婴冲入东市这个离地一丈三尺高的醢室时,醢室已经挤满了东市贾人和附件街道上来不及躲藏的路人。蠡叔和季婴在角落寻了个地方席地而坐。小小的醢室虽然坐满了人,却人人惊恐,死气沉沉的没有人说话。头顶不断传来革车疾驰而过时的轱辘声、兵器交接声、卫卒们的厮杀声和惨叫声。此时的长安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太子舍人张光、陈无且带着明光宫七千六百卫卒冲进了横门大街的水衡都尉府,擒拿了江充和方士檀何。御史章赣和黄门苏文在混战中趁乱逃出了长安城,驰马直奔甘泉宫而去。
长安城南三十六里。金城坊博望苑。
刘据在庭内不停地迈着焦躁步子来回走动。太子少傅①石德席南北向地跪坐在席子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即便不用抬头,他也可以知道皇太子目前的样子。今年才四十来岁的刘据由于思虑过多,前额已经布满了浅浅的皱纹。一闭上眼睛,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卫太子满头灰白的头发。作为皇太子的老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子这些年来的焦躁与忧虑。自从霍去病得到刘彻的日益赏识后,皇帝虽然还对卫青青睐有加,但对年老色衰的皇后卫子夫却渐渐开始淡漠。这位薄情寡恩的皇帝先是喜欢上了来自赵国的王夫人,后来从中山国来的乐师李延年给他唱歌,唱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时,刘彻拍案而起,神往不已,迫不及待地问道:“世上真有如此美人?”于是,李延年趁机把当歌女的妹妹李妍介绍给了皇帝,皇帝一看之下大喜,从此对她恩宠有加。有一次刘彻在李夫人那里,突然觉得头皮发痒,于是顺手从李夫人头上拔下玉簪挠痒。第二天这间韵事就通过郎官的口传遍了整座长安城,全京城的权贵们都流行起用玉簪子挠头,长安玉价一夜之间涨了六倍之多。从那以后,玉簪子便被人们叫为“玉搔头” 该写今天的了[s:19] [align=center][b]四[/b][/align]
长安城西。建章宫神明台。
神明台建在建章宫东边太液池上,高达五十丈一尺。上有九室,所以郎官们①私下又将其叫作九天台。整个渐台之上都有悬阁辇道相属。蔚为壮观。
现在,被人畏为神明的大汉天子刘彻就坐在台上。台上建有巨大的承露盘,还有几座铜仙人。铜仙人栩栩如生,舒掌捧着精致的铜盘玉杯,仰头望天,以承雨露,多少年来,多少个无眠的夜,刘彻就坐在这里,和身边巨大的铜仙人像一样,仰望苍穹,以求仙道。
多少人以为皇帝是不会失眠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是这样,还有什么好忧虑的呢?可是,只有真正坐到了那个位置才会明白,拥有得越多,便越是患得患失。越是想一直拥有这样让人沉迷的巨大的权力。那时候,他常想,要是天子真的如传说中那样长生不老,真的能一直掌控这个世界,该有多好啊。
现在,刘彻已经不再对求仙有太大幻想。或许,现实已经渐渐让他明白,即便真能如仙人般长命百岁,兴许也并不如早先想得那么美妙。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地离自己而去,看着自己那么熟悉的未央宫、长乐宫,甚至自己即位后才新建起来的建章宫都像个风华绝代的美人一样一天天地渐渐衰老暗淡下去,他忽然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凄凉之感。他想起了卫青、霍去病、苏武、张骞、朱买臣、东方朔、主父偃,是了,还有硕儒董仲舒,那么多曾经叱诧风云的人物,都像当下长安街头的杨树叶一样,无论曾经如此炫目,到了最后,还是终究无法抵挡岁月的痕迹,飘然而逝。
他呆呆地看着星空上挂着的明月。神明台是那么高,以至于仿佛伸手即可将那皓月摘下来一般。他眯了眯眼,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伸出满是皱纹的枯手,轻轻地在铜仙人像身上抚摸。皎洁的月光照在铜像身上,隐隐发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刘彻的手在不听使唤地抖动,他忽然觉得,这铜像就像那些如鲜花般美妙的二八少女的躯体一样,让人爱不释手。一想到这,他花白的胡须开始微微颤抖。他已经记不清曾经有多少天南地北精选上来的美女在自己身下婉转呻吟过了。三千个?还是五千个?他真的完全不记得了。甚至连那些美人的容貌都模糊不清。唯一记得的,是那些玲珑的躯体,凝脂般的肌肤,它们让自己欢愉,每每陶醉其间,不知倦怠。即便到了现在,每次想起自己推行董仲舒之法独尊儒术后所奉为经典的《诗经》卫风里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都还忍不住心动,孔圣人编诗三百时居然没有弄明白这么传神的诗歌到底是何人所作,倒也是一件憾事。
刘彻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坐回台上,如一只巨龙一般俯视着西边的长安城内的战斗。一天以前,御史章赣、黄门苏文一身伤痕地跑到甘泉宫,说太子刘据谋反,诛杀了水衡都尉江充和按道侯韩说。一开始自己还不相信太子会谋反,于是派了内侍出去查看后发现那不孝子果真控制了军队,将长安城搞得乱七八糟,这还得了!丞相刘屈氂也真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太子造反时丢下官印就跑,现在还居然为了保密封锁消息,不敢发兵平叛,并派长史过来询问对策。事情已经急危纷乱到了这个程度,还有什么秘密可言?朕的这个丞相没有周公的风范,当年管叔、蔡叔谋反时,周公还不是一举将他们诛杀吗?
刘彻一想到这就来气,当时真想让人把这老竖子拉出去斩了算了。可是危机关头,还是不得不忍忍。于是下诏征召三辅戍卒,赐给丞相玺书并告诫:尽快捕杀造反之人。事毕论功行赏。用牛车结阵,不要进行短兵相接的肉搏,要多用弓矢杀伤叛军。坚闭城门,不要让造反的人逃脱。
想想,那不孝子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还派使者矫诏释放长安城里所有的囚犯,人人发给武器,由石德和张光率领着抵抗丞相的军队,又打发囚犯如侯为使者,持着节杖去招抚驻扎在长水及宣曲的汉朝组建的胡人骑兵。所幸如侯的诡计及时被自己临时派去的侍郎②莽通识破。将那邢徒一举格杀。想到这里,刘彻心下不禁掠起了一丝得意。
征和二年七月癸未日午夜的长安,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太子的军队和丞相的军队在未央宫东边的武库前遭遇,发生了激烈的战斗。丞相的军队用牛车结阵,与太子的军队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冲锋,几轮战斗下来,两军阵前已经堆满了卫卒和刑徒兵的尸首。鲜血流满了驰道两旁的沟渠。满地金黄的落叶早已被染得通红。巨大的厮杀声、惨叫声和兵器交鸣声交织在一起,汇集成一股漫天的嗡鸣声,从漫长的安门大街迅速扩散开去,最终弥漫了整座火光通明的长安城。
[b]注:[/b]
[color=Maroon]①郎官:一种泛称。光禄勋属下的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等等都统称为“郎”。
②侍郎:郎官之一。[/color]
[[i] 本帖最后由 旭川 于 2006-12-23 14:35 编辑 [/i]] 篇名更大气了[s:19]
8过弱弱的说,偶不太喜欢这个楔子[s:39] 篇名是大气了
但是觉得不够亲切和神秘了
有点太正经 今天的还没写噢,才子哥哥
ps:才子能不能给偶个角色,把偶也写进去呢[s:37][s:38] [quote]原帖由 [i]金金[/i] 于 2006-12-18 21:37 发表
为什么叫那名字,多难听啊,而且也不知道是偶,改名吧 [/quote]
跟霍去病有得比呢,古时候很多人的名字我们现在看了都不大容易理解呢
P.S. 个人觉得原来的名字不错呵,也可以架得起整篇文章的吧
才子加油[s:22] [quote]原帖由 [i]ree[/i] 于 2006-12-18 22:46 发表
跟霍去病有得比呢,古时候很多人的名字我们现在看了都不大容易理解呢
P.S. 个人觉得原来的名字不错呵,也可以架得起整篇文章的吧
才子加油 [/quote]
我也觉得原来那个名字不错。不过如果出版成书,会不会不大吸引读者?[s:38] 可以考虑用原来的名字,呵呵,个人偏好
现在的名字作为宣传用,类似于副标题,也可以出现在封面的吧,和编辑再谈谈,毕竟他们更有市场经验 [quote]原帖由 [i]ree[/i] 于 2006-12-19 08:10 发表
可以考虑用原来的名字,呵呵,个人偏好
现在的名字作为宣传用,类似于副标题,也可以出现在封面的吧,和编辑再谈谈,毕竟他们更有市场经验 [/quote]
嗯。我也是比较喜欢原来那个[s:37]
不管了,先写再说,书名什么的等写好了让出版社去判断[s:32] [b][align=center]五[/align][/b]
季婴和贾人们已经在东市醢室里躲了足足四天。在这四天里,他们每天靠吃醢室里的肉酱和陈水维持生命。好在醢室里的肉酱很多,足够维持那么多人的饮食需求,稍稍让人觉得很难忍受的是,那些瓮里的水都是一些积放了很久的陈水,还没放到嘴边就可以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道。但与那些在安门大街厮杀的卫卒和刑徒兵相比,能喝到这样的水,吃到这么美味的肉酱,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已经是一件值得拊掌庆贺的事情。
在这些天里,蠡叔还和往常一样,每天督导季婴学习律文。汉律繁杂: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条,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决事比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那些条目众多的律令显然已经熟记于蠡叔脑海中,每每需时,信手拈来。季婴向蠡叔提问题时,一个三十来岁的贾人躺在一嗤笑:“你们这些人啊,我们能不能从这里活着出去还得看天数,还学这些不能当饭吃的劳什子做甚?”
季婴偏过头去瞧了瞧他。心道,你们这些商人,难怪高祖当年要将你们列入“七科谪” ①的行列,并且一有大战事便常常驱逐你们和罪吏、逃亡人、赘婿一起被征从军。当今皇上也屡屡说你们本就是一些目光短浅,只识得蝇头小利的贱民。罢了罢了,不和他们计较也就是了。
季婴看蠡叔嘴唇有些干裂,起身走到醢室西侧瓮前,拿起平瓢轻轻地将表面一层的污垢荡开,舀了满满一瓢水还未端到蠡叔面前,就听门砰地一声被踹开,哗啦哗啦地冲进来一批手持长剑身穿赭色囚衣的刑徒兵。领头的一个脸色黝黑的刑徒把剑一挥,朗声道:“谨奉太子命,丞相刘屈氂联合江充谋反,临时征发诸市民为军卒,剿诛叛军。”
周围的刑徒兵应声将醢室里的人团团围住,往外驱赶,绕过东市署的回廊,见另几批衣着各异的黔首正在刑徒兵的驱赶下从四面八方涌来,几队人马逐渐汇集在一起,浩浩荡荡地沿着安门大街往武库方向奔去。
远远地,季婴便看见一个身穿五彩深衣,头戴七寸通天冠的中年男子站在长乐宫西阙前的革车上,看那气质和架势必是太子无疑。太子身边站着两个家吏模样的披甲男子,三人身前三辆革车一字排开,站了一排手执盾牌的明光宫卫卒。
太子转身面朝黔首,目光横扫四周,见大家渐渐安静下来,朗朗道:“丞相刘屈氂联合江充谋反,为尽快平诛,不得已临时征发大家为我大汉效力。今每捕斩贼及谋反者一名,按《贼律》,赐爵位一级或赏钱三万。另由太子少内额外赏钱五万。希望大家和太子一起为大汉社稷效力,奋力奸逆!”
这个宽仁德厚、体恤民众的储君,在全长安城,三辅、三河甚至整个大汉的齐民②中都具有极高的威望,大家厌倦了当今皇帝治下征战频频、颠沛流离的生活,期待太子继位后能过上安稳太平的日子,可是,没想到,眼看皇帝日益衰老,期盼的好日子越来越近时,他们梦想中美好未来的支柱却面临着一场生死浩劫。
这些黔首原本就淳朴善良,平日里只在长安街道上见过太子的王青盖车③,此时第一次得瞻太子威容,一见之下,感觉太子真如传言中那么温文尔雅,顿时备增好感。加之江充先前为了制势陷害太子,在长安城中以施巫蛊为由随意缉人掠治,京城百姓人人深恶痛绝。后来听说太子被江充逼迫得几乎悬梁,在同情太子的同时,又分外增添了几分对江充那奸佞和无能丞相刘屈氂的恨意。这次虽然是被强行征来,却也没有太大怨言,一个个默默地从太子近侍手里接过武器,整齐划一地排列在刑徒兵的身后,准备随时上阵杀敌。
此时已是武库之战的第五日晌午。这一天的太阳出奇地大,照在身上像夏日一般火辣难忍。丞相的军队在对面用一排排巨大的牛车结成了厚厚的路障,路障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士卒,那些大都是北军军士、屯骑骑士、越骑骑士、射声士、羽林孤儿④和三辅郡兵等大汉的精锐部队,军容整齐、面容肃穆。诺大的武库广场旁,堆满了前四日遗留下来的尸体,在阳光照射下,开始隐隐散发出阵阵恶臭。经过前四日的厮杀,太子的明光宫卫卒已经死伤殆尽,仅留下五六百浑身是伤的卫卒、八九千刑徒兵,以及刚征来的黔首三千人。太子舍人张光披甲站在阵前的革车上,亮剑嘶声下令,那些浑身血迹的刑徒兵便如渭水河上的惊涛一般向丞相军队袭去。刚冲到一半,就听一声号令,对方阵营中射出遮天蔽日的利箭,伴随着一阵哀号声,刑徒兵倒了一大半。紧接着,牛车阵打开了一个缺口,一队骑兵直直地向太子方向冲来,沿途的刑徒兵纷纷执剑戟迎击,却被骑兵们像切冬瓜一样斩杀得肢体横飞。太子身边的卫卒见势不妙,簇拥着太子的革车就往安门逃去。周围的刑徒兵见大势已去,顿时丧失了斗志,丢剑弃戟四处而逃。季婴站在那里,几乎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整条安门大街都弥漫着鲜红的血雾,落在肌肤上丝凉丝凉。火辣的阳光打在满街的剑戟上,目光所及都是刺目的光芒,明晃晃地让人睁不开眼来。慌乱中,季婴觉得手上一紧,已经被人拖着往前冲去。他努力地睁开眼,发现蠡叔正拉着自己的手在混乱的人群中望北而逃。
还没跑多远,就见原来摆在未央宫东边的牛车队列呈一条弧线迅速咬合了去路。于是季婴和蠡叔又折返往南跑去,和百余名刑徒兵及黔首一起,在另一列牛车横街挡住去路的最后一刻逃出了包围圈!
见有人逃逸,一小队三辅郡兵在一名越骑部曲的带领下追了过来。季婴一手执剑,一手拉住蠡叔拼命往前奔去。道路两旁灰白色的杨树干仿佛是巨大迎风的银灰色帛布在眼前迅速向后掠过。季婴感觉身后的马蹄声和混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突然放开了蠡叔的手停了下来,还未转过身来,就隐隐听到长戟划破空气的声音。季婴不及细想,凭着直觉往后一仰,一支长戟擦着额头刺过。季婴听到一股劲风从身边擦过,抖腕将长剑向来势横扫过去,只听一声凄厉的马啸声,那匹花色骏马带着主人一头撞在了高大的杨树干上,马左后腿从关节处被完全斩断,泊泊地往外渗血。
郡兵们根本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景,愣愣地看着撞晕在地的越骑部曲和眼前的这个半大孩子。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该如何是好。待他们清醒过来,季婴已经拉着躲在一旁的蠡叔折转往东,朝着覆盎门跑去。郡兵们虽然心生畏惧,但深知汉律有“沈命罪”一条,凡盗乱起不发觉,或发觉后不全力捕拿者,枭首或腰斩。于是一个个强打精神全力追去。
季婴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大骇。适才之所以能够一举击败越骑部曲,主要是因为对方对这两个一老一小根本没有在意,自己出其不意地奋力一搏才侥幸脱险。而目前紧随身后的郡兵们少说也有四十来名。这些三辅郡兵,和北军军士一样都是大汉的精锐,凭着自己和御史大夫私邸武士所学,对付两三个或许还有可能,要对付这三四十名却是万万不可能的。退一万步,就算自己能勉强应付,武库广场的那些骑兵卫卒解决了刑徒兵后,也会很快赶过来增援,自己一个总角孩童,怎么可能与千军万马为敌?
季婴感觉身后的脚步已经离自己不足两丈远了。他感觉背脊上在不断地冒冷汗,手心也已完全汗湿,手中的长剑因为自己手腕的不停抖动而摇摇欲坠。难以抑制的恐惧和绝望如潮际汹涌的渭水,一步一步排山倒海般地向自己涌来。
[b]注:[/b]
[color=Maroon]
①七科谪:汉高祖刘邦制定,即谪发七类身份低下、受到法律歧视的“贱民”为军卒,使其有机会以军功赎罪或取得“良人”(庶人)身份。被谪发的七类人是:吏有罪一(待罪的政府吏员);亡命二(亡命无籍之人);赘婿三(上门女婿,因家贫而被视为游手好闲的“惰民”);贾人四;故有市籍五(曾有作为贾人、取得市籍之经历者);父母有市籍六(父母任何一方有市籍者);大父母有市籍七(祖父母任何一方有市籍者)。
②齐民:即平民。
③王青盖车:西汉太子及皇子的车舆。
④以上均为西汉的精锐部队。[/color]
[[i] 本帖最后由 旭川 于 2006-12-23 14:38 编辑 [/i]] 看完了,气势不错,下面是要展开情节了吧
全书怕是要数十万字吧 [s:26]
呵呵,看你汉律也都写完了,抱歉[s:37] 呵呵,没想到偶一句话还有起死回生的本事[s:37]
期待后章呵,金金很称职[s:38] [align=center][b]六[/b][/align]
未央宫,椒房殿。
卫子夫坐在席上,看着博山炉里袅袅的香烟沉思。椒房殿的墙都用椒香涂了一层,特别温暖盈香。可是此时,卫子夫却感觉到凉彻心底的寒冷。她让人将门窗都关上,可还是感觉阵阵阴冷穿过画有精致图案的云母屏风向自己袭来。
她已经记不清皇帝有多久没有涉足椒房殿了,或许是从宠幸王夫人时开始的吧?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但听说皇帝还是常常在钩弋夫人的合欢殿过夜。合欢殿,多好的名字呵。听说皇帝特意命人将殿里的墙涂上香椒,庭柱是鲜艳的彤朱色,墙中贯穿的横木口以涂金之釭,釭中再嵌以璧玉,交错杂列。整个殿门都是用黄铜铸成,表面镀金,台阶是用白玉做的,帘子是用东海珍珠织成的。微风吹过,就会发出珩佩般悦耳的鸣声。她虽没有亲眼看过,但也能想象到有多么地奢华雍美。
其实,卫子夫从来没有因为失宠而嫉恨那些美人们。从王夫人到李夫人,再到尹婕妤,最后到钩弋夫人赵婕妤,她都提不起任何对她们的嫉恨。或许是因为她出生奴婢的缘故吧。那么多年过去,她还依稀地记得初见皇帝的那一刻,以及那天中所有的细节。彼时,皇帝刚即位,被太皇太后压制着,空有满腔壮志,却施展不开。就是在那段苦闷的日子里,他在姐姐平阳公主家里见到了卫子夫。这次见面在年轻的皇帝心里留下了什么印象,卫子夫不得而知。但对于她来说,这一天毫无疑问成了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转折点。那一天,在平阳公主府的纪郜室里,他像一只兽类,粗犷地进入了她的体内,要了一次又一次。她半闭着眼睛,偷偷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喘着粗气的男人。阳光透过窗户和赭色的帷幔,照在了他赤裸的身躯上。他的微笑,好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让她炫目,也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至今,她仍然记得那天,他心满意足地将她搂在怀里,说道:“子夫,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朕的女人了。”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看他,只是轻声道:“奴婢怎敢?奴婢只是无数敬仰陛下的女子中最平凡的一个,奴婢就像一粒微尘,微不足道。”
然后,她听到了皇帝这大半生中对她说过最柔情的一句话。他一手在她润滑的腰间来回滑动,一手搭在她长发上抚摸。很久很久。然后,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子夫,朕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即便你只是凡尘中的一粒微小的尘埃,却早已落在了朕的心里,擦之不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非常清晰,平平淡淡地,刻在了她的心里。那时,她觉得,有了眼前这个男人这么一句话,就足够温暖这一生了。
卫子夫的回忆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皇后詹事姬严趋进,躬身刚要跪伏,卫子夫道:“姬严君免礼,快说说太子到底怎么样了?”
姬严跪坐下来,道:“启禀皇后,太子的军队已经失势,太子少傅石德、太子舍人张光、陈无且战死。太子如今正率领剩余的百余名明光卫卒直奔安门而去。”
卫子夫颓然靠在墙上,喃喃自语道:“早知道会这样了,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姬严试探性地问道:“要不臣安排一下,皇后去求见皇上,代太子殿下求求情?”
卫子夫摇摇头,无力道:“罢了,他是不会见我的。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做什么都没有用了。皇上那脾气,我比谁都更清楚。”
姬严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卫皇后脸色苍白地低下头,眼眶中突然滴下泪来。
[[i] 本帖最后由 旭川 于 2006-12-19 21:15 编辑 [/i]] 旭川兄能不能把所有的文字都放在一楼一份,找起来方便一点[s:37] 这几天的都没看了 晚上要补着看完
才子大哥 出书了给我们签名送书啊 [s:19]
加油写啊 [s:18] [quote]原帖由 [i]独狼[/i] 于 2006-12-20 12:36 发表
旭川兄能不能把所有的文字都放在一楼一份,找起来方便一点 [/quote]
[s:39]
哇,独狼来看我的帖子啦[s:18][s:18]
估计有二三十万字,一开始没有先占楼,好像论坛有字数限制的,一楼放不了那么多字,所以就分开了。不然我写完修改后再开一张专门的帖子[s:22] [quote]原帖由 [i]旭川[/i] 于 2006-12-20 15:19 发表
紧张,紧张……
那我要更认真地写。。。
有些律令、宫殿布置记不大清楚,时不时还得查。很累人 [/quote]
快点写,把今天的贴上来,要不然我要水了[s:15][s:39][s:19] [align=center][b]七[/b][/align]
季婴已经听到剑锋在空气中划过的声音。有那么几次,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气逼到背心时的冰凉的感觉。覆盎门就在二十丈开外,他已遥遥看见太子的卫卒正在奋力地斫覆盎门的门关。城门上的守卒似乎无心恋战,虚应几下后就四处散去。接着城门的右门道①吱呀一声被慢慢打开,刚露出一丈长的口子,太子就迫不及待地率领残余侍卫策马冲了出去。从杜门桥上横跨渭河,沿着白鹿原之北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眼看覆盎门就在眼前,希望也越来越近了,季婴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惨呼。他心里一沉,侧头看去,只见一股鲜血从蠡叔口中喷射而出,蠡叔的脸因为剧痛已经完全扭曲,转身看去,只见一柄长剑从背心直直地插入了蠡叔的后背正中,季婴脑袋嗡地一声,巨大的悲痛和愤怒使得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到了极点,他悲戚地长啸一声,力贯剑尖,一剑将身后一名郡兵刺了个穿心,接着发了疯似地冲入敌群中挥剑乱舞,郡兵们被他的气势完全震住,连连向后退去。
季婴颓然坐倒在地上,一手执剑,一手扶着蠡叔的头,泪流满面。
蠡叔微微睁开眼,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季婴一眼,他的声音显得那么无力而悲凉:“我要走了,阿婴,你一定要逃出去,无论如何都要逃出去。”季婴只觉得手上一沉,然后眼前的一切几乎都烟消云散一般。
季婴将蠡叔的尸体小心放回地上,不待郡兵们反应过来,猛然跃起,风驰电掣般地向覆盎门奔去。刚要从未及完全关上的右门道冲出,忽然听到阙楼上有人轻声唤道:“季婴,快上来!”
季婴仰头循声往去,原是御史大夫暴胜之,他的身后,站着刀奴公孙仓。季婴略一思索,立即折返奔上阙楼。暴胜之伸手遥遥地往阙楼的角楼指了指,季婴会意,很快就消失在了角楼之中。
眨眼之间,郡兵们便追到了眼前,就待从阙楼口进去,暴胜之身旁忽然冲出几个执戟士,公孙仓喝道:“大胆,见了御史大夫大人还不拜见!”
郡兵们心下哗然,御史大夫暴胜之的威名可谓如雷贯耳,无人不知啊。由于当今皇帝征伐过度,民不聊生,群贼纷起,地方官吏久治不愈,皇帝盛怒,颁令实行“沉命罪”,规定凡二千石以下的地方官吏如不能发现盗贼或是不能及时剿灭的,一律弃市。同时派出直指绣衣使者巡视各郡国监察地方官吏,一切便宜行事。在这些绣衣使者里,最出名的,就是暴胜之了。他采用恩威并用的方略,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深得皇帝赏识,巡视郡国回来,一路升迁,最后任三公中有“副丞相”之称的御史大夫,秩次中二千石,银印青绶,负责监察百官廉洁得失。
在这样的情景下见到暴胜之,郡兵们都有些不知所措。领头的郡兵慌忙躬身:“右辅都尉②治下屯长珣参见大夫大人。适才珣等追捕犯人至此,有一逆贼冲上了阙楼,不知可否劳大人稍稍移趾,容臣等通行缉拿?”
公孙仓大声道:“大胆!珣君的意思是说御史大夫大人视逆贼若罔闻、私藏谋逆了?你虽是军吏,却也应知道,按我大汉《九章律》,私藏谋逆乃首匿罪,按律当与主谋同罪。御史大夫掌管天下监察大权,又岂会知法犯法?你等不去追捕犯人,却在此处浪费时间,难道就不怕因沈命罪而被枭首③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一听到沈命罪,屯长大惊失色,还想说点什么,瞥见站在阙楼口的暴胜之一脸铁青,慌乱道,“可能是臣等眼花看错了,得罪大夫大人。臣等马上去追捕。”一伙人灰溜溜地下了楼,明知季婴就在阙楼之上,却只能装模做样地往覆盎门外追去。
见郡兵走远,季婴从角楼走了出来,躬身跪伏在地,叩头悲泣。暴胜之大惊,“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季婴原本就是半大的孩子,这几天一直绷着弦在担心恐慌中度过,适才又亲眼目睹如祖父般照顾自己的“亲人”横死剑下,心中悲痛凄凉。如今终于得见主人,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暴胜之蹲下身后,安静地看着季婴,伸出手来抚了抚他的背脊,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一直等到季婴停止哭泣,才问:“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待与暴胜之一道赶回原地时,季婴大吃一惊:半盏茶不到的时间,除了原地的一滩血迹外,蠡叔的尸首居然不翼而飞了!
“想来是那些兵卒为了获赏而将蠡叔尸首抬走了。”暴胜之叹气道,“季婴你不必伤心,我和御史大夫寺说一声,明日兵卒前去核发奖赏时注意查看,发现蠡叔尸身立即向我禀报。”
暴胜之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阙楼上传来一阵喧哗,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狐疑自语道,“章赣和苏文怎么来了?嗯?居然连刘屈氂都来了。”他转过身来,拍拍季婴羸弱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匆匆赶回了阙楼。
此时已是黄昏,整整持续了五天五夜的战斗已经结束。昔日繁华的长安城八大街,如今已是血流成河,到处都是肢体残缺不全的尸体。当然,像所有战役之后的现场一样,这些尸体都有一个共同点:绝大多数都没有头颅,血从那些被割断的喉管流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很快冻结成形状各异的血块。季婴忽然看到刚才被自己砍翻在地的骏马奄奄一息地躺在巨大的杨树桩前,头靠在地上,张大了嘴巴痛苦地呼吸着。一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从它眼眶里流出,缓缓地滴落在沾满了血迹的落叶上。季婴感觉很难过,走过去,跪在地上伸手轻轻地在它头上抚摸。良久,拾起地上掉落的一柄长剑,转过脸去,一剑切断了它的喉管。鲜血喷射到他后颈上,温热温热的,烫得他差点掉下泪来。
季婴丢下长剑,站起身正想往前走,隐约听到一阵轻微的呻吟声,他循身四处寻找,一无所获,正要放弃时,忽然听到高庙东侧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季婴又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一柱大槐树和墙角的空隙间,季婴发现一个浑身是伤,头戴灰色帻巾,身穿褐色襦衣的年轻男子。季婴上下端详一番,觉得这名男子虽浑身血迹污垢,一身齐民装扮,却有一种与普通黔首不同的高贵气质。听到有人走进,那人费力地睁开眼睛,嘴巴一张一张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季婴见他一副随时都可能毙命的模样,也就放松了戒备,走过去蹲下身来。
见季婴过来,那人反而不再说话,努力地将身子靠在墙上,这时,季婴才发现他的小腹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不断有鲜血从里边泊泊流出。季婴见状,挥剑将衣角切了一块下来,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那人也不说话,眼睁睁地看着季婴做这一切。
待季婴停下来后,那人忽然又开口说话了。他的精神似乎比起先好了很多,声音虽然还很低,却也颇为清晰。
“小先生,可以托你帮我办件事么?”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季婴,声音有些颤抖。
“若是婴能办到,一定尽力。”季婴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他的请求。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不知为什么,对眼前这位来历不明的人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我看小先生是一位值得托付的人,所以也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于你。”那人费力地露出一丝微笑,伸出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上舔了舔,“我是当今皇后的内侍霍安齐,奉命秘密将一封书信送到湖县。我已经没有能力完成使命了,不知道小先生可不可以代我完成任务?”
季婴心道,难怪觉得他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原来是皇后身边的人。他沉吟一会,颔首道:“婴一定不负霍君重托。请君放心!”
霍安齐轻轻地舒了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麻烦小先生从我怀里取出一柄匕首来。我现在已经无法动弹了。”
季婴道,失礼。然后将手伸入霍安齐怀里,摸出一把七寸长的精致匕首。这匕首形状颇为奇特:一般匕首都是直柄,而这匕首居然是曲柄的。柄上饰有斜纵交错的勾连纹。柄首阴刻鹿首形,下部嵌有两个小环,剑格弯曲如上弦月。拔鞘细看匕身,中脊起棱,寒光闪闪。
“鱼鳞柄尾是可以旋开的,缣帛书信就在里面。”霍安齐说完,忽然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气。季婴道,“霍君怎么样?来,我先扶你去找草医④看看。”
霍安齐无力地摇头道:“不必了。小先生,拜请务必将此书信送到湖县,交给泉鸠里⑤一位叫韩长桑的老先生。”
“婴记下了,霍君。”季婴刚将匕首小心藏好,忽见霍安齐拜倒在自己面前。
“霍君何必行此大礼,婴受不起。”季婴心下惶恐,想将他扶起,见他一脸坚决,只好跟随他伏拜下来。
霍安齐跽身,整齐浑身衣裳,面对季婴,深深叩首。季婴慌忙叩首还礼。上前欲将他扶起时,却发现霍安齐已气绝身亡。
待季婴将霍安齐尸身藏好,已是戌时时分。匆匆赶回覆盎门,见暴胜之一脸愁容,在阙楼上来回踱步。见季婴回来,暴胜之正待说话,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那声音尖锐怪异,在黑暗中显得特别阴森可怕:“大夫君,我又来了。”
暴胜之站在原地,面无表情道:“丞相大人再次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丞相刘屈氂反剪双手,绕着暴胜之走了一圈:“适才我将田仁带去见了皇上,皇上对田仁暗中放走太子十分气恼,已经下令将其族诛。”
暴胜之叹了口气,道:“皇上日后终会明白,田仁这么做是一片苦心。”
刘屈氂斜起一双金鱼眼,上下打量了暴胜之一番:“什么苦心?皇上命田仁镇守覆盎门,作为丞相司直,秩比二千石的官员,居然包藏祸心,私自放走反贼,废格明诏。这是大不逆的死罪!你事前与田仁暗通,事后为田仁求情,也让皇帝陛下十分不快。皇上已下令。稍后,就等待使者的簿责吧。”
暴胜之怒道:“刘屈氂,太子起兵时,你临乱弃印而逃,结果也好不到哪去。我这么死了倒也痛快,至少问心无愧!”
刘屈氂脸色大变,歇斯底里喊道:“比你多活一日是一日。你莫要以为自己耿直,你若磊落,为何连你家奴都要将你阴事揭发?”
暴胜之扭过头,死死瞪着躲在刘屈氂身后的公孙仓。公孙仓心虚,不敢抬头,“大夫大人,我跟你那么久,什么好处都捞不到,丞相大人答应若我揭发,便赏赐十万钱。于是……于是我就将你与田仁私下约定,暗中放走太子之事向丞相作了禀明……”
暴胜之沉默良久,走到城墙边向下看去。覆盎门前,火光通明,两个使者模样的人正匆匆从台阶上走了上来。他长长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都是我用人不察,终究害了自己,也害得田仁君一家丢了性命。田仁君,我先走一步了!”说完,他缓缓将印绶解下,郑重地放在城墙上,整整衣襟,望阙而拜。然后起身,凌厉地看了公孙仓一眼,嚓啦一声抽出身佩长剑,往脖子上一抹,重重倒在阙楼上,死了。
公孙仓从刘屈氂身后探出头来,心有余悸地看了暴胜之一眼,跪拜在地:“恭喜丞相大人,又除去一心头大患。”
刘屈氂一副难过的样子,挥手道:“我与暴大夫一向和谐,何来大患之说?”
公孙仓连连叩首:“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的意思是,丞相大人不顾与暴大夫同僚情深,因公废私,真乃天子忠臣也。”
刘屈氂面露喜色,挥袖道:“走吧。”
公孙仓从地上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正待离去,瞧见季婴两眼无光,神情呆滞地站在一边。赶紧趋至刘屈氂身旁:“丞相大人,暴老竖子谋反时,这小竖子也在场,他应如何发落?”
刘屈氂听罢,偏过头来,瞥了季婴一眼,有气无力道:“下廷尉狱,按谋反论处。”
[b]注:[/b]
[color=Maroon]
①门道:汉长安城每面有三个城门,四面共十二个城门。城门各有三个门道。每个门道宽各8 米,减去两侧立柱所占的2 米,实宽6 米。
②右辅都尉:武官名。汉时将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称三辅,即把京师附近地区归三个地方官分别管理。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既是官名,也是行政区名。右辅都尉负责掌管京郊右扶风区域的军事。
③枭首:斩首后悬竿示众。
④草医:汉代民间医生。
⑤里:汉代民居单位。相当于现在农村的村或者城市的小区。[/color]
[[i] 本帖最后由 旭川 于 2006-12-23 14:42 编辑 [/i]] 不知兄是否看过天涯梁惠王的小说?他与你写的是同一段时间的事情,对于西汉律令多有涉及,或许可以参考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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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在天涯连载的,不知道为什么天涯的删除了
我为什么要写《亭长小武》
作者:梁惠王 提交日期:2005-2-27 10:17:00
一
亚当•斯密曾经说过:“在火器发明以前,人类文明总是被野蛮所摧毁。”他举了罗马毁于北方的日尔曼蛮族之手为例子。在东方,同样的事情也曾发生。当强大的秦国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东方六国尽数纳入自己版图之际,后世的史学家们无不心潮澎湃地回忆那段时光,他们常常号哭流涕,痛心疾首,自以为找到了另一个文明被野蛮征服的例子,就像在那之前的数百年,赫赫的西周王朝覆没于犬戎的铁蹄下一样。诚然,从文明的定义上来讲,秦国的社会制度的确比东方六国要野蛮。法家的视点和儒家的悲悯情怀的确大相径庭,虽然从某个角度来看,儒家也曾有过“杀人不见血”的美誉。
当商鞅变法以后,秦国的贵族们哀叹了,奴隶们欢呼了。他们抛却了身上世袭的枷锁,可以凭着自身的勇力获得自由,甚至爵位、官职、土地,只要他们在战场上杀的敌人足够多。这在东方六国的人看来,不啻是场无耻的变革。因为它终于彻底脱下了周代以来一直披在身上的那层礼乐文明的外衣,赤裸裸地跳进了“杀人越多越光荣”的角斗场中,它首倡了“首级俱乐部”制度,让东方六国的君主们为之挢舌不下。不管儒生知识分子们愿意不愿意,“尚首功”之国的秦王朝终于靠着这个“无耻”的制度将人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到了极致,于是“六王毕,四海一”。秦王朝顺理成章地登上了声势煊赫的历史舞台。
可是这浩瀚的光荣竟然仅是昙花一现,以为可将国家传之万世而不绝的始皇帝刚刚崩殂,强大的秦王朝就顷刻间土崩瓦解。这很让后世的儒生们感慨,而且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证据:暴政只能喧嚣一时,要长治久安还得靠儒家的仁政。马背上可以得天下,马背上却不可以治天下。这个显著的实例让随之而来的汉代儒生们在皇帝面前指斥起法家来完全有恃无恐,皇帝虽然尴尬,的确也无可奈何。儒家的仁政是好东西,可是统治者们不会看不到其中的缺点,他们不会不清楚儒家思想在先前也曾有过一败涂地的血的教训。宋襄公为了所谓仁义,兵败身死;晋献公太子申生为了所谓仁义,身死国分。于是,暗地的实质的法家,表面的修饰的儒家,这一套制度终于艰难地施行起来了。
汉代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强劲的王朝。它像秦王朝一样彻底战胜了北方游牧蛮族的骚扰,使号称“天之骄子”的匈奴分崩离析,进而远遁泰西。它能够征发许多的游牧民族为它所用,它的军队一度远渡到苍茫的西域,它的国号在火红的旗帜上,在猎猎的西风中如波浪般荡漾,让西域三十六国的君主震怖丧胆。但是它却没有像秦王朝一样“二世而亡”,而足足统治了天下四百年之久。章太炎说,东汉以后,汉民族刚健风气逐渐丧失,从而屡屡被异族蹙迫。它凭什么能做到这点呢?
我认为,那就是它行政的高效率,而又不是完全没人性的高效率。如果说秦朝是一个高效率的政权,这点我们是相信的。因为在它统一天下之前,六国的使臣到秦国访问,归来无不慨然太息:秦国的官府效率竟然是如此之高,官吏们非常勤奋,今天的事,绝不会拖到明天去办,官吏们的几案上从未会有冗余的文书。这样的国家,那是注定要担负统一天下的重任了。但是秦王朝的高效率发展到最后,却是以牺牲人性为代价的,除了实用的“科技”书外,它烧毁了其他诸子百家的书籍,法家定于一尊,皇帝是至高无上的主宰。它废除了很多伦理道德,虽然那看似繁文缛节的东西的确阻碍了政令的通达,对长治久安是不利的,但它的作用却是潜在的。而汉代正是吸取了儒家这一潜在的作用,把它的统治维持得足够久长。当然,从本质上来看,它自己的一套法则仍是秦王朝的翻版,不管是汉初表面上的放任自流,还是汉代中期以后的独尊儒术,都是王朝政治的表面现象,实际上,法家仍旧占据着重要地位。诚如汉宣帝所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用儒术。”真正的儒家,在那个冷兵器时代,是无法应付来自域外的内忧外患的。法家的“信赏必罚”、“综核名实”才能让煌煌大汉成为东亚大陆上一只威腾万里的猛虎,才能战胜那在蒙古草原和黄沙大漠中纵马飞驰的引弓之国——匈奴。那上千年来让地球上各国家部落闻风丧胆的骑射之族,终于败在了安土重迁的农耕之国的大汉手下,这实在是世界文明的一个异数。它让人们相信:在冷兵器时代,文明的农耕民族并不一定会遭到游牧蛮族的蹂躏。我们的祖先大汉就是榜样。如果说游牧民族如匈奴是草原大漠上的狼,那么大汉就是整个东亚大陆上的一只猛虎!猛虎啸谷,百兽震惶。凶残的狼也终于在猛虎利爪追捕下逃亡而去。如果汉族建立的政权一直有这种猛虎的精神,又何至于一次次在北方的狼族铁蹄下哀鸣叫号呢?这不是民族本身的问题,很显然,这是制度的问题。有什么样的制度,就有什么样的民风,反之亦然。
二
众所周知,当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它的人民就会增加多少思虑,而贪生畏死。一个身无长物的赌徒是没有什么可以牺牲的,除了他的身体。但是,即便他不肯牺牲他的身体,他也本没有尊荣富贵。所以他容易下决心作孤注一掷,因为输了,他所失不多;侥幸胜利了,那就彻底改变了命运。所以。当年东方六国的人抵抗不了秦国刑徒们的雷霆攻击,那些人就是一帮身无长物的赌徒,日日盼望的就是来函谷关以东抢掠。这有点像时时南下抢掠的匈奴族。两者的动力是颇有不同的,而在某些方面又有惊人的相似。
匈奴是个崇敬壮健、屏弃老弱的民族,所以抢掠得到的好食物好物品,首先要分给壮健者。如果他们能吃好喝好,就有力气发动另外一场抢掠。我们不好指责他们的野蛮无耻,因为世界上的文明民族可能无一不是靠此起家的。而秦国的政策,当时颇有相似之处。它也几乎屏弃了儒家的尚老风气,也贱弃老弱。所谓“家贫子壮则出分”,就是儿子大了一定要和老子分居,因为按户征发士兵的制度使它能有更为充足的兵源。老父亲要向儿子商借农具,可能会遭到儿媳妇的辱骂。这在后世的儒家士大夫看来,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忤逆。像匈奴一样,秦国曾把士卒分为三队,一队是妇女,一队是老弱,一队是健壮的士兵。两军对垒之际,充当前锋的妇女和老弱早早就丧生在对方密集的箭雨之下,同时也使对方的箭镞消耗殆尽,这时勇壮的秦国士卒才风驰电掣般驰近,左挟生虏,右斩人头。灰飞烟灭之下,胜负立判。而能将人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到这地步的就只有法家的制度。
法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它为什么能让一个农耕民族有如此刚健勇武的作风,就因为它的“信赏必罚”和“综核名实”。当商鞅下五十金的赏赐,鼓励农民把一根木头从南门扛到北门的时候,就已经奠定了秦国成功的基础。谁能想到一个如此简单的举动,就让一个家徒四壁的平民拥有五倍于中产之家的财富?一个政府对它国民的信用,那是比什么都重要的。这激励了穷苦的秦国人,他们知道,只要他们按照政府的要求做事,他们就一定能得到政府答应给他们的赏赐,因为这有精细的律令所谓根据。而大汉就承袭了秦王朝的这一作风,从出土的汉简来看,汉初法律的精细,甚至超过秦王朝。一个史书上称之为“清净无为”的政治时代,并不是放任自流的时代。它有它记载在竹简上的明细的规则,而且,它还没有堕入后世腐朽的“潜规则”盛行的时代,如果它的“潜规则”像后世的王朝那么明显,它就不可能以比后世远少得多的官吏,有效地管理那么庞大的一个国家,触角一直延伸到那样遥远的边域;它不会有那样强大的战斗力;不会形成那样重然诺,轻生死的民风。同样,它也不会留下那样看破生死的哀婉动人的五言诗歌,这些诗歌不同于唐代的豪放,因为它在豪放中夹杂着哀伤。固然,它也不是热烈奔放,但却是慷慨激越的那种。所以后者恐怕是读来更让人鼻酸的深厚情感。而这种并不单纯的欢乐似乎更能给人永久不可磨灭的印象。
不管是从《汉书》中,还是从出土的汉简中,我们可以看到,汉代律令的执行是严酷而认真的。所以,当汉武帝像赦免他的宠臣主父偃时,遭到了张汤的反对,他固争的理由就是一旦开这样非法赦免的先例,大汉的后世将不可治,于是武帝也只有眼睁睁看着主父偃被族灭。当汉文帝想族灭偷盗高皇帝宗庙器物的盗贼时,廷尉张释之只肯判那盗贼一个人死刑,并且称“法如是也”,文帝虽然愤怒,但在和太后商议之后,也只有认为张释之的判决正确。当飞将军李广愤而自杀时,他只能得到道义上的同情,而在法家看来,他本来就该去幕府对簿的。谁也不能因为他曾经让匈奴闻风丧胆,就可以法外开恩。他从来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并非由于“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因为他的确没有真正的大功劳。他的从弟李蔡虽然平庸,竟封侯拜相,那是按照功劳簿上的记载逐次升迁的。不然,以武帝之雄才大略,又何必厚于李蔡而薄于李广呢?
正是法家的“明规则”而不是“潜规则”,造就了汉王朝的强大,使陈汤敢于发出振奋人心的呼喊:“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当然,汉代的律令虽然畅通,也有它受阻的时候,那就是碰到和皇帝的意志发生明显的冲突之时。也是“明规则”和“潜规则”相碰撞之时,这时候“明规则”只好屈服。虽然这不为遗憾,但对于二千年前的封建王朝来说,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了。
三
不管在什么朝代,如果朝廷和民间没有一条可以交流的渠道,那么这个朝廷事难以长治久安的。所以钱穆盛赞科举制度,认为是官方和民间沟通的一条温情脉脉的桥梁。他的赞扬虽然有点肉麻,但并非没有一点道理。自隋唐以来,封建科举制使下层民众有了进入庙堂的渠道,民众因此对他们的政府不会产生完全的隔膜。但是在隋唐以前,尤其是汉代,下层民众靠什么进入庙堂,去宣泄他们的激情,博取他们的荣誉呢?他们靠熟读律令。因为汉代是个法家治理的国家。律令是第一位的,就像作为当时最高法院院长的廷尉在九卿中排名第二一样,法律在朝廷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它和国家的兴衰息息相通。
因此通过这个,这个王朝统治下的社会就会产生千篇一律的奋斗史,就像我们现在通过高考或者别的奋斗手段来改变自己命运的办法一样。当然,当时的民众除了熟读律令之外,要想当官,还有一个条件,就是要有足够的家产。这和西方政治也有一定的相似性。在当今的美国,致力从政的人,谁是想靠当官发财来的呢?谁又不是为了荣誉来的呢?当某些人“千里做官只为财”的信条在中华大地上广为传诵的时候,如果绝大部分的为官者都抱有这个态度,这个政治的确离腐朽已经不远了。古今史学家们会勾沉索隐,也会抚膝长叹,社会的文明发展又是何其地相似!当托克维尔在他的名著《论美国的民主》中宣言,薪水制造就了职业公务员,而使贵族为了荣誉而治政的信条一扫而空;东方也是如此。当封建贵族制让位于薪水制,做官就不仅仅是为了荣誉,而是为了钱财。汉代去古未远,因此还保留了贵族制的一些作风。一个家产富足的人来当官,他可能不会过于贪墨,去盘剥他治下的百姓。但是他又不可能给他的所有官吏以采邑,所以做官已经明显有了博取利益的成分。虽然汉律对贪污的处置十分残酷。
我的小说中的主人公小武,就是这样一个家境贫寒的人。如果不是汉王朝的政策改变,他根本不会有做官的机会。但是我仍愿意把他写成一个具有理想色彩的人。年轻人总是有理想色彩的居多。他苦苦学习律令,不放过一切稍纵即逝的机会,而且敢于赌博,终于成功地由一个小小的亭长晋升为县丞,进入了中层官吏的行列。但是他的命运似乎不大好,无意中得罪了丞相,弄得四处逃亡。幸好他凭借自己精熟的律令知识,再次赌博成功,晋升为丞相长史,进而为豫章太守、京兆尹。只不过他后来过于自信,不知道在法律斗争中适可而止,进入了政治斗争的行列,终于抽身未得,遭到了失败。但是他一生的经历在汉代是非常具有典型性的。我无意于简单随便抽取一个人物,描写他的传奇一生。那不是我的初衷。我并不是想写一部仅仅是好看而已的传奇小说。我想写的是一个汉代典型人物的典型的一生。他的身份在汉代是典型的,是法治的汉代社会中最基层的一个官吏,他包含在一个基数巨大如蝼蚁般的阶层,这个阶层奠定了汉代统治的基础,但又是汉代尤其是西汉晚期公卿将相们滋生的温床。他的奋斗方向就是汉代贫民奋斗的方向。他们似乎和当今社会中“皓首穷经”的莘莘学子以及一批批“豆腐块”状写字楼里的白领一族的奋斗历程有相通之处。
表面上看来,写《亭长小武》这部小说似乎是为了消遣消遣,但这个回答实际上说服不了我自己。我为什么不爱其他的朝代,而爱好汉代?我想除了上面正儿八经地说给大家的“公言”之外,还有我个人对这段历史的偏好。一是我喜爱《汉书》之古雅质朴的文采;二则潜意识里我喜爱它的雄伟矫健――去腐弱的生命力,它去古未远的历史风景,犹保存着真正的封建时代民风的质朴;当然还有它里面存活着的游侠义吏重然诺、杀身不惜的作风;等等,这些都使我常常是读来、思来、写来不尽感慨。
总之,我所讲述的故事虽然在历史上没有记载,但它完全是一段“可能发生”的历史。它仿佛就是一丛逸失的史事,隐藏了二千多年,终于在今日大白于天下。如同《逸周书》之于周代历史,从某种意义上说,《亭长小武》可以看成是一部之于《汉书》的写给普通民众看的《逸汉书》。
[[i] 本帖最后由 独狼 于 2006-12-21 12:54 编辑 [/i]] [quote]原帖由 [i]独狼[/i] 于 2006-12-21 12:33 发表
不知兄是否看过天涯梁惠王的小说?他与你写的是同一段时间的事情,对于西汉律令多有涉及,或许可以参考参考:) [/quote]
多谢独狼兄贴上来的资料。《亭长小武》我在去年有看过前面大概1/5部分。后来也曾在书店找过,一直没有找到。上个月在当当买了。不过当心会受其影响,写出一部影子小说来,所以一直没敢看。[s:38]
律令方面,梁惠王文中引用的,有很大一部分是从秦简“法律问答”里引来的,不过汉律原本就是萧何从秦律中直接删减,再经过后世不断修改补充而来,所以相差不会特别大。而且由于《九章律》等汉律已大部分遗失,补上张家山汉墓出土的竹简律令,也还缺失很多,所以梁惠王的小说即使对于历史界来说,也还是颇有价值的。
情节方面,我这篇文字的历史背景比《亭长小武》要晚。亭长小武大致是写“巫蛊之祸”的,戾太子事件是高潮,也是结局。而《刀奴季婴》中,戾太子事件只是开篇。整篇小说的历史背景是戾太子事件到汉宣帝即位这一段。
再次拜谢独狼兄的指点和关爱[s:22] [b][color=Maroon][align=center]第二章 巧遇[/align][/color][/b]
[align=center][b]一[/b][/align]
季婴在廷尉狱①关了三日,就被押了出来,和京城各中都官刑徒一起,浩浩荡荡地往西市口而去。这将是一次持久跋涉:从横门出长安城,从渭桥横渡渭水,进入右扶风,陆续穿过天水郡、金城郡、武威郡、张掖郡、酒泉郡,抵达敦煌郡龙勒县,最后,按诏分为两批,分别抵达阳关、玉门关守边。
季婴走在队伍末端,脚步拖沓,目光颓糜。短短几日,人生中前所未有的苦难他都经历了。祖父般亲切的蠡叔死了,外峻内和的主人也死了。他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长剑刺在他们身上,也刺在了他心上。
走到雍门大街时,季婴抬起头,看了一眼东市署大门。两根灰黑色门柱下,便是地下醢室。季婴忽然觉得心头一震,在那个挤满人的醢室里,蠡叔度过了人生中最后四个晨昏。他记得第四夜,睡到朦胧时,感觉有一双眼睛一直在黑暗中注视自己,他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原来是蠡叔。他端详良久,然后伸出手,在季婴额头上轻轻抚摸,“孩子,我虽不是你父亲,但多想听你唤我一声阿翁②。哪怕只是一声也好。”蠡叔脸上的寂寥,季婴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他又记起他们被赶往战场时,蠡叔紧紧拉住了他手,道:“阿婴,无论何时,都不要忘了习律文,或许在最紧要关头,它可保你性命。”现在想来,蠡叔似乎当时便隐隐预料到了结局。蠡叔,若是早知如此,我便是舍弃自己性命也要救你。蠡叔,我多后悔那夜,后悔没有叫你阿翁。其实在我心里,早就待你若生身父亲了。季婴感觉心头压得坠坠的,终究无法抑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个五大三粗的卫卒走上前,喝道:“你这贼刑徒,快起身跟上。若未在规定时日内抵达敦煌,可是要髡钳为城旦舂③,去发戴铁钳,服苦役5年,连我们都要连坐。你命贱苦也就罢了,莫要连累了我们。”说罢,抡鞭狠狠向季婴抽去。
鞭子抡到半空,卫卒执鞭的手腕便被人捏住,动弹不得。那卫卒用力挣了几次,却挣脱不开,又惊又怒:“你是何人,居然敢有阻执法?”
来人还未说话,卫卒领队便从队列前策马过来,勒马上下打量了来人一阵。来人身形高大,八尺二寸有余,面貌端正,一副郎官打扮。领队不敢大意,试探问道:“我是京辅都尉治下军司马葛侯胜,先生是?”
“我是附马都尉金日磾。”
“原来是金君。”葛侯胜赶紧翻身下马,施礼道,“不知下卒有何事得罪金君,臣代为赔罪。”
金日磾不卑不亢还礼道:“葛君可否告知,这孩子因何事获罪?”
葛侯胜道:“是太子谋反案。皇上下诏,参与谋反者,三百石以上长吏皆杀之,毋有所赦,为长吏诖误者皆可赦除。士卒尽数发敦煌郡守边。”
金日磾颔首,低头问季婴:“孩子,你多大了?”
季婴道:“至明年春三月方十三。”
葛侯胜侧头问身边军吏:“查文簿看看是否属实。”
军吏道:“诺。”转身跑到葱棂车上,搬下几卷竹简,飞快地查阅,而后低声道:“司马君,的确属实。”
金日磾道:“这鞫狱④之人怎可如此草率?按大汉律令,未满十五及不盈六尺者,均可宽之。孝景皇帝也曾下诏:高年老长,人所尊敬也;鳏寡不属逮者,人所哀怜也。其著令,年八十以上及孕幼盲瞽当鞠系者,颂系之。对成年之人尚且如此宽容,更何况被裹胁的孩子?”
葛侯胜沉默了一会,将头凑近文簿看了看,惊道:“奇怪,这孩子居然是下廷尉狱的,按说三百石以下官吏及普通卫卒都下中都官狱才对。”
军吏纳闷道:“说也奇怪,小的早上去提人,廷尉狱掾吏也在议论,他们说这孩子是丞相府移交的,还特意叮嘱按胁从谋反判决。廷尉信虽坚持己见,却也不好过分违逆丞相,最终勉强定为充边。”
金日磾皱眉道:“葛君,这事明显不合情理。不如先让我将他带去廷尉府,一问究竟如何?”
葛侯胜低头思索少顷,道:“也好。”他转身方才那军吏道,“你和都尉君跑一趟。”
[b]注:[/b]
[color=Maroon]
①廷尉:九卿之一,秩级中二千石,主管刑法和监狱及审判案件。
②阿翁:汉代子女称父亲为阿翁,母亲为阿母。
③髡:去犯人头发。髡钳城旦舂:西汉的一种徒刑。即去发,戴铁钳,男犯筑城,女犯舂米,但实际从事的劳役并不限于筑城舂米。髡钳城旦舂的服役期一般为5年。
④鞫狱:汉代的诉讼审判程序,相当于现在的司法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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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本帖最后由 旭川 于 2006-12-25 00:44 编辑 [/i]] [s:43]这些什么律令审判程序的,哪里不和情理有点没看懂[s:43]
期待后文,联系下文说不定能理解[s:39][s:23] [quote]原帖由 [i]diffen[/i] 于 2006-12-22 23:31 发表
这些什么律令审判程序的,哪里不和情理有点没看懂
期待后文,联系下文说不定能理解 [/quote]
按汉代的《二年律》和《九章律》,身高不到六尺犯罪的(汉代6尺折合等于现在的138.6cm,这是西汉人十五岁时的平均身高),可以从轻或者免除责罚。而季婴依旧被判充边,所以责罚过重。
另外,按汉代律令,廷尉府一般负责审判诏狱(皇帝下诏审理的案件)以及其他重大或者嫌疑案件。太子“谋反”案中,除了首恶外,普通士卒不应该下廷尉狱的。
以上是金日磾认为此案不合情理的地方[s:37] [quote]原帖由 [i]旭川[/i] 于 2006-12-23 11:27 发表
按汉代的《二年律》和《九章律》,身高不到六尺犯罪的(汉代6尺折合等于现在的138.6cm,这是西汉人十五岁时的平均身高),可以从轻或者免除责罚。而季婴依旧被判充边,所以责罚过重。
另外,按汉代律令,廷 ... [/quote]
是这样。受教了[s:38] 同受教[s:38] 更新:将前面两万多字中一些固有词汇进行了注解。已经更新在每章节之后了。有兴趣的木耳可以看看。这里统一贴一下。文字方面,应该还太粗糙,待写完后按独狼兄指正的统一进行修改[s:37]
[s:21]
第一章
第一节注:
①驰道:西汉长安城各大街宽度均为45米,其间有两条排水沟,将全街分为平行的3股。中间的一股宽约20米,两侧的两股宽各约12米。中间的称“驰道”,专供皇帝车马行走。
②北阙甲第:长安城的“富人区”,许多中央官署和高级官员私邸都建于此。北阙甲第位于未央宫北面。
③御史大夫:有“副丞相”之称。对包括丞相在内的百官公卿进行监察,中二千石,银印青绶。
④石:秦汉时期以秩次来表示官品高低。
⑤总角:汉代孩童将头发扎成一束或两束,一束称之为总发,两束像是兽类的两只角,所以称之为总角。总发、总角往往成为年幼的代称。
⑥秦汉时期将百姓按职业分为不同户籍,商人的户籍叫市籍,在当时很受歧视。
⑦部曲:汉代军事制度,作战部队由五个“部”组成,“部”下有“曲”,“曲”下有“屯”,“部”的首领为部校尉,“曲”的首领为军候,屯的首领为屯长。部曲连用可用作将领的意思。
第二节注:
①斛:汉代的容量单位,一斛大约等于现在的两斗。
②御史大夫寺:西汉除丞相和廷尉设丞相府、廷尉府外,其他中央官员官署都称为寺。
③刻漏:古代计时器。流管、箭壶均为其组成部分。
④黔首:秦汉时期对平民百姓的称呼。
⑤巫蛊:巫师的邪术。
⑥北军:西汉中央禁卫军分为南军和北军,南军主要负责守皇宫,又分为守卫宫门的卫卒和守卫殿内的卫郎。北军则守卫军师。
⑦水衡都尉:汉武帝元鼎二年设置,掌上林苑,有五丞。秩级二千石。
第三节注:
①太子少傅:太子少傅、太子太傅均为太子的老师,前者为副,后者为正。
②婕妤:西汉后妃自皇后之下定制十四等,婕妤仅次于昭仪,排列第二。
③进贤冠:汉代文官的朝服冠。前高七寸,后高三寸,长八寸,铁为卷梁。
④缨:将冠固定在头上的系绳。大都于颈下打结。
⑤谪人:身份低下、受到法律歧视的“贱民”。
第四节注:
①郎官:一种泛称。光禄勋属下的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等等都统称为“郎”。
②侍郎:郎官之一。
第五节注:
①七科谪:汉高祖刘邦制定,即谪发七类身份低下、受到法律歧视的“贱民”为军卒,使其有机会以军功赎罪或取得“良人”(庶人)身份。被谪发的七类人是:吏有罪一(待罪的政府吏员);亡命二(亡命无籍之人);赘婿三(上门女婿,因家贫而被视为游手好闲的“惰民”);贾人四;故有市籍五(曾有作为贾人、取得市籍之经历者);父母有市籍六(父母任何一方有市籍者);大父母有市籍七(祖父母任何一方有市籍者)。
②齐民:即平民。
③王青盖车:西汉太子及皇子的车舆。
④以上均为西汉的精锐部队。
第七节注:
①门道:汉长安城每面有三个城门,四面共十二个城门。城门各有三个门道。每个门道宽各8 米,减去两侧立柱所占的2 米,实宽6 米。
②右辅都尉:武官名。汉时将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称三辅,即把京师附近地区归三个地方官分别管理。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既是官名,也是行政区名。右辅都尉负责掌管京郊右扶风区域的军事。
③枭首:斩首后悬竿示众。
④草医:汉代民间医生。
⑤里:汉代民居单位。相当于现在农村的村或者城市的小区。
第二章
第一节注:
①廷尉:九卿之一,秩级中二千石,主管刑法和监狱及审判案件;
②阿翁:汉代子女称父亲为阿翁,母亲为阿母;
③髡:去犯人头发。髡钳城旦舂:西汉的一种徒刑。即去发,戴铁钳,男犯筑城,女犯舂米,但实际从事的劳役并不限于筑城舂米。髡钳城旦舂的服役期一般为5年;
④郎官:一种泛称。光禄勋属下的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等等都统称为“郎”。
⑤石:秦汉时期以秩次来表示官品高低;
⑥鞫狱:汉代的诉讼审判程序,相当于现在的司法审讯;
⑦中都官:京城之中央级官署;
[[i] 本帖最后由 旭川 于 2006-12-23 15:01 编辑 [/i]] 嗯,从才子这里学到了不少[s:38] 是看完了。.[s:35]
继续加油...[s:19][s:19] 见一行人走远,一旁卫卒有些疑惑:“大人和附马都尉官阶都是秩比千石,大人为何如此宽忍于他?”
“你懂什么,我与他虽秩俸相当,但金君可是皇上身边红人,又岂是我可相比的?”葛侯胜目送金日磾离去,感慨道。
几人一路东行,刚到北宫西阙,一名郎官便迎面跑了过来:“金君,幸好在这,我正到处找你。”
“何事这般急?”
郎官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皇上已回到长安城,正前往丞相府,宣你前去陪侍。”
金日磾略显惊异,沉吟片刻,便与郎官一道并肩赶去。到丞相府门时,皇帝车辂已到,丞相满面土灰伏在地上,刘彻头带九寸通天冠,面色灰沉地往里走,奉车都尉、中常侍和几名小黄门⑤趋随身后。丞相府前骑兵卫士林立,旌旗飘飘,颇为威严壮观。
金日磾躬身,朗声道:“臣日磾拜见陛下。”
“卿不必拘礼。”刘彻看了金日磾一眼,脸色平和少许,当他看见跪在金日磾身旁的季婴时,显得有些意外,目光却没丝毫停顿,从刘屈氂头上一扫而过,“你也随我来罢。”
刘屈氂低低诺了一声,紧跟趋进。这日是休沐日⑥,他原本正在家斜倚塌上,回想这几日长安城发生之事。想起自己弃印而逃的狼狈,想起皇上阴冷的面庞,心下惶恐不已。晌午,当值掾属匆匆来报,说皇帝突然到访丞相府时,吓得面如死灰。方才虽跪地伏首,心里却一直忐忑揣测圣颜喜怒,如今,见皇上目光如刀,像瞅个死囚犯一般看自己,不禁脑门麻木,浑身颤抖,手心冰凉。
“丞相,可知朕今日为何造访丞相府?”刘彻刚坐定,就双手横撑几案,面无表情地问道。
“臣向陛下请罪!臣作为百官之首,却未及时洞察太子谋反之心,死罪!”刘屈氂跪伏地上,颤抖着声音道。
“就这些?”刘彻收起目光,拂了拂长袖,漫不经心地端详身上的五彩朝服。
“还有,太子谋反时,臣为了顾及皇室颜面,一味封锁消息,甚至弃印而逃,贻误了最佳歼敌时间。恳请陛下赐罪!”刘屈氂浑身冷汗沁出,呼吸急促,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赐罪?你为官多年,也该知道一些律令吧。你且说说,丞相当成你这样,该如何处置?徒边?弃市?枭首?腰斩?”刘彻厌恶地看了刘屈氂一眼,见他烂泥般趴在地上,双手激烈颤抖,心下又忽然升起一丝怜悯,叹息道,“罢了。自朕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朕无时不在期翼,希望身边有得力左右手,助朕一起建立千秋宏伟基业。几十年来,丞相换了一个又一个,卫绾、窦婴、许昌、田蚡、薛泽、公孙弘、李蔡、庄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再到丞相你,一共有十三任了吧?如今想来,他们虽然尽心尽力,却大都庸碌无为之辈。或许,这便是身为人君的困闷罢。”
“臣以为,这是陛下圣望所致。”刘屈氂勉强控制住双臂的颤抖,深深吸了口气,抬头侃侃道,“臣窃以为,卫绾等人,原非生而庸碌,只是陛下过于强圣,相比之下微光凋敝罢了。且寻常君主,精力才能俱有限,所以才需贤能丞相,以助一臂之力。而陛下龙体强健,精力充沛,文治武功更是旷古烁今。臣等微渺,谨持陛下之命行事,却限于自身能力,真正能达圣意者十不及一二,便已成我大汉伟业,国泰民安,威震四海。臣闻古之圣君帝尧其人如天,其知如神,尚需舜、契、弃、夔、皋陶等圣贤在身侧,协助管理典乐、教化、农耕、百工、典刑,其功绩却仍不及陛下,故臣认为,陛下之威武,已远远超过古之圣王。实乃我大汉之幸,我大汉百姓之福!”
很显然,刘屈氂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刘彻听罢已笑容满面,“人说丞相目光如炬,见解颇深,今日果真见识。丞相也累了,起来说话罢。”
“谢陛下。”刘屈氂心里暗暗舒了口气,哆嗦着麻木的膝盖站了起来。
刘彻被刘屈氂拍得心下畅快,侧过脸去,颇有兴致地问金日磾:“金君,方才门前所见那小童可是你家孩子?朕似乎从未见过。”
金日磾躬身道:“启禀殿下,此孩童姓季名婴,是臣方才偶尔遇见的。具体实情,恐怕丞相比我要清楚许多。”
刘屈氂一脸惊愕,方才他唯恐性命不保,惊栗异常,怎可能关注到金日磾身后一小儿。此刻方见危机化解,心中悬石刚落,又被牵扯进一桩莫名其妙的事件中,不禁心下大骇,“金君请慎言,君带来之人,我怎么可能了解?”
刘彻见刘屈氂汗如雨下,颇为好笑:“你二人也不必再争论,传他上来问话,一切自然水落石出了。”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季婴就引起了刘彻的浓厚兴趣:一个奴仆出身的孩子,面见皇帝时,居然举止得体大方,沉着稳重。跪伏在地后,不似一旁随之见驾的军吏那样稽首不止,而是眼神清澈地看过来,没有一点惊慌神色。刘彻心下大奇,侧耳听完军吏讲述事件始末,继而瞪眼看了看刘屈氂,“丞相,这事作何解释?”
可怜刘屈氂又慌乱拜倒在地,稽首道:“臣该死,此事定是臣下属所谓,臣回去后,定查个水落石出,给陛下一个交代。”
刘彻不再看他,审视季婴良久,这孩子的沉稳大方,不禁让他想起了少年时的自己,年少时,自己曾经多么意气风发,思谋虑想,是多么惬意。回想到这些,刘彻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表情,他对季婴看了又看,深为喜欢,于是对中常侍下令道:“赐其衣冠沐浴,入宫为郎吧。”
侍立一旁的奉车都尉小声道:“陛下,这恐怕不合适吧?这孩童年龄还太小,还是刀奴出身……”
刘彻朗声打断他的话:“既已赐其衣冠沐浴,便是废除了他奴隶身份。朕选才不从来都是不拘一格吗?当年若非朕举贤良对策⑦,能发现硕儒董仲舒吗?能得天人三策吗?能有今日大汉威名吗?霍君不要忘了,大将军卫青和你兄长骠骑将军霍去病,不都是奴隶出身吗?说到年龄,若朕没有记错,你当年由骠骑将军推举为郎,也只有十余岁吧,怎么那么快就忘切了?”
霍光一脸窘态,沉默不言。刘彻起身挥袖道,“就这样罢。摆驾,回建章宫。”
[b]注:[/b]
[color=Maroon]⑤奉车都尉:光禄勋下属,掌管御乘舆车。中常侍、小黄门:均为皇帝近侍。
⑥休沐日:即休息日,汉代制度,官吏每五日轮休一次。
⑦举贤良对策:汉代选用人才的一种方法,由各郡国推举贤良,皇帝亲自召见策问考试,汉文帝时晁错、汉武帝时董仲舒、公孙弘、严助等都是召见对策中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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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本帖最后由 旭川 于 2006-12-25 11:04 编辑 [/i]] [quote]原帖由 [i]站霸[/i] 于 2006-12-25 13:11 发表
金金是周扒皮 [/quote]
我有错麽[s:40]
我还不是为了才子,为了大家好[s:20] [align=center][b]二[/b][/align]
建章宫,前殿。
刘彻端坐殿上,面目峻厉。北军护军使者任安跪伏地上,心比死还绝望。他在心里将自己骂了一遍又一遍,懊悔不已。
几天前,太子刘据为了与丞相军队决一死战,曾亲自去找他,要求他发北军助战。任安生性懦弱犹豫,虽同情太子,却又想置身事外,所以客客气气地将太子迎入北军驻地,受了太子颁发给他的节杖①,等太子一出驻地便下令闭门,两不相帮。
任安原本以为,这种举措是明哲保身的中庸之举,虽然会遭人唾骂,却至少可以保住眼下的荣华富贵。谁知,皇帝杀了私放太子的田仁,责问了一番丞相后,马上就找到了自己头上。方才,廷尉信曾想替自己说好话,却被皇帝喝止了,这老皇帝抖索着花白胡子怒道:“廷尉难道认为,任安这样的人还能饶过吗?他不接节杖也就罢了,即已受了太子节杖,就应秉义相助,却萎缩于后,妄作壁上观,这样身怀二心、首鼠两端之人,难道不应该腰斩吗……郎卫②还等什么?动手!”
话音刚落,肃立于殿门前的执戟郎便冲了进来,一左一右将任安往腋下一夹,往殿外走去。大臣们一个个心惊胆颤,莫不敢言。
刘彻从几案上拿起一卷竹简,在空中扬了扬:“司马迁也真是桀骜,上次李陵投降匈奴时,他还是太史令③,朕问他对此事有何看法,他竟然一味为李陵开脱,还恶意贬低贰师将军。这样替降敌者强辩,难道不是存心反对朝廷吗?廷尉因此定了司马迁腐刑之罚,从蚕室出来后,朕怜惜他的才华,让他担任中书令④,本以为他会知耻而后勇,谁知他居然又开始为任安说好话了,朕且让你们听听他写给任安的书信。”
中常侍躬身从刘彻手中接过竹简,朗声念道:“……以前,我也曾置身于下大夫的行列,在朝堂上发表些不值一提的意见。我没有利用这个机会申张纲纪,竭尽思虑,到现在身体残废而成为打扫污秽的奴隶,处在卑贱者中间,还想昂首扬眉,评论是非,不也是轻视朝廷、羞辱了当世的君子们吗?唉!唉!象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和李陵都在朝中为官,向来并没有多少交往,追求和反对的目标也不相同,从不曾在一起举杯饮酒,互相表示友好的感情。但是我观察李陵的为人,确是个守节操的不平常之人:奉事父母讲孝道,同朋友交往守信用,遇到钱财很廉洁,或取或予都合乎礼义,能分别长幼尊卑,谦让有礼,恭敬谦卑自甘人下,总是考虑着奋不顾身来赴国家的急难。他历来积铸的品德,我认为有国士的风度。做人臣的,从出于万死而不顾一生的考虑,奔赴国家的危难,这已经是很少见的了。现在他行事一有不当,而那些只顾保全自己性命和妻室儿女利益的臣子们,便跟着挑拨是非,夸大过错,陷人于祸,我确实从内心感到沉痛。况且李陵带领的兵卒不满五千,深入敌人军事要地,到达单于的王庭,好象在老虎口上垂挂诱饵,向强大的胡兵四面挑战,面对着亿万敌兵,同单于连续作战十多天,杀伤的敌人超过了自己军队的人数,使得敌人连救死扶伤都顾不上。匈奴君长都十分震惊恐怖,于是就征调左、右贤王,出动了所有会开弓放箭的人,举国上下,共同攻打李陵并包围他。李陵转战千里,箭都射完了,进退之路已经断绝,救兵不来,士兵死伤成堆。但是,当李陵振臂一呼,鼓舞士气的时候,兵士没有不奋起的,他们流着眼泪,一个个满脸是血,强忍悲泣,拉开空的弓弦,冒着白光闪闪的刀锋,向北拼死杀敌。当李陵的军队尚未覆没的时候,使者曾给朝廷送来捷报,朝廷的公卿王侯都举杯为皇上庆贺。几天以后,李陵兵败的奏书传来,皇上为此而饮食不甜,处理朝政也不高兴。大臣们都很忧虑,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我私下里并未考虑自己的卑贱,见皇上悲伤痛心,实在想尽一点我那款款愚忠。我认为李陵向来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能够换得士兵们拼死效命的行动,即使是古代名将恐怕也没能超过的。他虽然身陷重围,兵败投降,但看他的意思,是想寻找机会报效汉朝。事情已经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但他摧垮、打败敌军的功劳,也足以向天下人显示他的本心了。我内心打算向皇上陈述上面的看法,而没有得到适当的机会,恰逢皇上召见,询问我的看法,我就根据这些意见来论述李陵的功劳,想以此来宽慰皇上的胸怀,堵塞那些攻击、诬陷的言论。我没有完全说清我的意思,皇帝不深入了解,认为我是攻击贰师将军,而为李陵辩解,于是将我交付狱官处罚。我的虔敬和忠诚的心意,始终没有机会陈述和辩白,被判了诬上的罪名……如今我很不幸,早早地失去双亲,又没有兄弟相爱护,独身一人,孤立于世,少卿你看我对妻室儿女又有何眷恋呢?况且一个勇敢的人不一定要为名节去死,怯懦的人仰慕大义,又柯处不勉励自己呢?我虽然怯懦软弱,想苟活在人世,但也颇能区分弃生就死的界限,哪会自甘沉溺于牢狱生括而忍受屈辱呢?再说奴隶婢妾尚且懂得自杀,何况象我到了这样不得已的地步!我之所以忍受着屈辱苟且活下来,陷于粪土般的污浊环境中而不肯死的原因,是自恨我内心的志愿有所未尽,如果在屈辱中离开人世,那我的文章就不能公诸于后世罢了…… 总算更新了[s:30] [align=center][b]三[/b][/align]
未央宫,椒房殿。
卫子夫独自坐在殿中央的坐席上,穿着一身青色的蚕服。卫子夫已经记不清自己穿了多久这样蚕服了,约摸算来,应该有六年了吧。这种衣服,原本只有后宫们参与蚕宫养蚕时才穿的,如今却成了她的日常服饰。卫子夫时常想,或许,自己骨子里还是一个卑贱歌女,因此只有穿着这些普通衣服时,心里才会感觉安宁。她站起身,蹒跚走到屏风之后,捧出皇后大印,走到宗正和执金吾面前。宣完皇帝口诏后,他们便一直站立在面前,默默无语。自从钩弋夫人得势以后,侍女们便开始冷落皇后,而今看到皇后印都即将被收回,纷纷作鸟兽散。这个大汉皇后的居所,已经找不到一个侍女了。
刘长乐躬身接过皇后印时,瞥见了皇后的手。那双手,曾经被多少大汉女子艳羡。是它们,抚摸过皇帝的神圣脸庞;是它们,抚养大了大汉的太子和公主;是它们,接受了多少光环和荣耀;可是此时,它们已经苍老,像老树皮一样刻满了沟壑与皱纹。刘长乐甚至没有感觉到它们对皇后大印的任何眷恋,就那么颓然地落了下去,耷在淡青色下裳上。
卫子夫拿出一匹白色布帛,掷过殿西横柱,抖索着搬过案几,颤颤悠悠爬了上去,双手握帛,在生死最后一刻,往事忽然蜂拥而至。
她想起那年,在平阳公主府纪郜室里,皇帝看着她笑。阳光透过窗户和赭色的帷幔,照在他的脸庞上,好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让她炫目,也让她温暖。
她想起进宫前,平阳公主来送她,“此去皇宫,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好好爱护自己。有朝一日富贵了,希望妹妹不要忘了我才好。”彼时的欢喜仿佛还在眼前,却又早已支离破碎。
她想起她的弟弟、外甥,以及卫家当年的荣耀,当年不是还有一首民谣是这样唱的吗,“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可是如今,这一切早已成为过去。
她想起初次相遇时,他对她说,“子夫,朕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即便你只是凡尘中的一粒微小的尘埃,却早已落在了朕的心里,擦之不去。”
那时候,她觉得,有了眼前这个男人这么一句话,就足够温暖这一生了。于是,她为了这虚幻之情在深宫中小心翼翼过了五十年,苦苦守候了五十年,换来的却是一世的悲凉。刘彻,若是当日你不曾遇见我,若是当日我在你轻轻一瞥之前消失,该有多好啊。她凄凉地扫了椒房殿最后一眼,缓缓将头放进,脚一蹬,扑腾几下,终于断了气。
[[i] 本帖最后由 旭川 于 2006-12-27 10:15 编辑 [/i]] [align=center][b]四[/b][/align]
季婴被安排到了建章宫为侍郎。虽然生活安逸,却因记挂着霍安齐托付送书信之事,始终觉得放不下心来。金日磾原本就是心思细密之人,见他连日来闷闷不乐,细问之下听说季婴想出宫,便匀出了足够时日,安排了个闲散差事让他出宫去办。
季婴出得宫来,将金日磾安排之事完成后,便驾车出长安城往湖县而去。经过覆盎门时,季婴抬头望了望阙楼,黯然神伤。几天前,他还在阙楼上和老主人暴胜之说话,几天后,一切都物是人非了。老主人被迫自杀,蠡叔也惨死刀剑之下,至今尸首都寻不到。而自己,又仿佛经历了一场梦幻,从一个卑贱的刀奴,一夜之间成了建章宫郎官,虽然身份并不高贵,却可时常见着皇上,这可是三公九卿都艳羡之事。为了将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当今皇上很早以前就下令改制,摒弃在外廷亲自召见公卿的议事方式,改为通过尚书①传达诏令给外廷官员,架空了以三公九卿为首的外朝官员,也使得秩次低下的内侍郎官成为朝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例如掌管御乘舆车的奉车都尉霍光、掌管副车马匹的附马都尉金日磾、掌管羽林骑的骑都尉上官桀,虽然秩次只有比千石,却连秩次万石的丞相刘屈氂都对他们忌惮三分。
即便如此,郎官们还是无时不在提醒自己小心翼翼。伴君如伴虎,万一出了哪怕一丁点差错,轻则被喝斥,重则掉了脑袋。季婴还记得出宫前,金日磾将一枚竹符节交到自己手中,语重心长道:“季君,这是内侍微服出行时所用符节②,虽然不知你究竟有何要事,但此行切记不要过于张扬,更不能泄露自己真实身份,早去早回。”季婴望着他,心中感激万分,但却一句话都没说,躬身告辞而去。
季婴出得城来,从杜门桥横跨渭水,经过文皇帝的霸陵到达鸿门时,天色已晚,季婴驾车疾驰至鸿门所属坝沥亭③,马车刚刚停稳,亭长④就从亭舍冲了出来。
“来者何人?”亭长右手挎住腰间佩剑,警觉问道,见眼前是一少年,很快松了口气,将手放离开了剑柄。
季婴小心掏出丝囊,抽出金日磾所给符节,朗声念道:
[color=Maroon]征和二年九月甲寅,京兆尹建、丞奋谓过所:遣守属婴出弘农郡。当舍传舍,从者如律令。[/color]
亭长弯腰接过符节端详一会,恭敬道:“原来是京兆尹使者,下吏坝沥亭亭长何渭,见过使者君。”
亭父⑤一脸憔悴跑了上来,亭长让他将马牵去喂食,自己则将季婴带到客房,躬身道:“使者君一路奔波,一定累了,请先歇息,待饭食准备好了下吏让人来请使者。”
“亭长有劳了。”季婴颔首目送他离开,继而将随身包裹放好,躺在塌上将四肢平摊歇息,鸿门离京城只有百余里,但这里与长安相比,已完全是乡村模样,酉时刚过,屋外却已很安静,只可听到不远马厩里传来马咀嚼草料声。
[b]注:[/b]
[color=Maroon]
①尚书:皇帝身边掌管文书档案的官署机构,后世的“六部尚书”就是由此而来。
②符节:中国古代朝廷传达命令、征调兵将以及用于各项事务的一种凭证。用金、铜、玉、角、竹、木、铅等不同原料制成。
③亭:秦汉时期,十里(闾里)置一亭,十亭为一乡,乡上再置县。
④亭长:监察亭区不法活动,间或迎送过往的邮吏、戍卒。助手有“求盗”和“亭父”。
⑤亭父:亭长的助手之一。负责打杂。[/color]
[[i] 本帖最后由 旭川 于 2006-12-30 11:34 编辑 [/i]] 这是昨天的
今天的呢
总是延期交货[s:40]
这里已经不能灌了[s: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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