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涂鸦辑录
[color=Red]。。。。。。[/color][[i] 本帖最后由 独狼 于 2006-12-16 19:32 编辑 [/i]] 围城美人榜
日期:2006-1-11 14:10:00
一、绪言
要说《围城》里的人物,那可用得上清人黄仲则的一句诗:“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据说现在的男士,是站着理亏,躺着肾亏,可我看那时的男人,也不外乎两类:要么是衣冠禽兽,要么禽兽不如。可见九斤老太太的话也不一定就是伟光正的绝对真理。《圣经》里说,女人是男人身上的肋骨,既然男人都已经不可救药,那女人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虽说成功男人的背后可能有一个贤内助,可你看今天的男人,有几个不是失败得一塌糊涂?而失败男人的背后一定耸立着成打成堆的母夜叉狐狸精,那几乎已经是人所共知的常识了。
二、风骚
女人不坏,男人不爱。一个女人倘若只是五官端正,吐属俊雅,那自可招蜂引蝶,可要想让男人鼻血横喷,口水直流,心痒难耐,欲火焚身,那可还得用上一些手段。这些手段,依我看,总不外乎一句话:犹抱琵琶半遮面。明明是郎有情妾有意,可也得装模装样,弄点玄虚。自然,也不能正经得过了头。这方面的前车之鉴,《围城》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苏文纨,女博士的帽子压得她扭不起腰;一个是王美玉,沦落风尘使她太过单刀直入。
苏文纨的悲哀在于,不但自己丢不下架子来勾引心上人,还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被别人勾引。书中写到,当鲍小姐调戏方鸿渐那会儿,她是气得“浑身发冷”:
//(苏文纨)书上一字没看进去,耳听得鲍小姐娇声说笑,她忍不住一看,方鸿渐正抽着烟,鲍小姐向他抻手,他掏出香烟匣来给她一支,鲍小姐衔在嘴里,他手指在打火匣上作势要为她点烟,她忽然嘴迎上去把衔的烟头凑在他抽的烟头上一吸,那支烟点着了,鲍小姐得意地吐口烟出来。//
然而,鲍小姐骚则骚矣,但是这种公共汽车,是否每个男人都有兴趣搭上一程 ,那是另外一个问题。要说《围城》里的风骚女王,那可还得数汪太太。她会点钢琴,懂点国画,且多愁多病,婀娜绰约,这种人风骚起来,还不把人迷死:
//客人去后,汪先生跟太太回卧室,问:“我今天总没有说错话罢?”这是照例的问句,每次应酬之后,爱挑眼的汪太太总要矫正丈夫的。汪太太道:“没有罢,我也没心思来记--可是文学院长的事,你何必告诉他们!你老喜欢吹在前面。”汪处厚这时候有些后悔,可是嘴硬道:“那无所谓的,让他们知道他们的饭碗一半在我手里。你今天为什么扫我的面子--”汪处厚想起来了,气直冒上来--“就是年轻不年轻那些话,”他加这句解释,因为太太的表情是诧异。汪太太正对着梳妆台的圆镜子,批判地审视自己的容貌,说:“哦,原来如此。你瞧瞧镜子里你的脸,人都吃得下似的,多可怕!我不要看见你!”汪太太并不推开站在身后的丈夫,只从粉盒子里取出绒粉拍,在镜子里汪先生铁青的脸上,扑扑两下,使他面目模糊。//
说汪太太是风骚女王,还能找到几个佐证。“学识渊博”如赵辛楣,为她神魂颠倒。“公正廉洁”如汪处厚,为她牵肠挂肚。而"德高望重"的老科学家高松年,更是为她丑态百出----看到汪太太与赵辛楣一起,他居然比汪处厚还愤怒,还失落,仿佛那顶绿帽子,不是汪处厚接着,而是落在了他头上。噫,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不过如此。
三、相貌
一般说来,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初恋情人之所以完美,一大半原因都是因为她已经睡在了别人的床上。我以前说过一句话:“每个男人都梦想身边有个赵敏,而在心里供奉缥缈遥远的小龙女。”如今看来,《围城》里的小龙女,分明是非唐晓芙莫属。一贯刻薄的钱钟书,只有这次才满腔柔情;一向妙语生花的钱默存,只有这次才江郎才尽,恨不得化身曹植,再造一个洛神出来。
//唐小姐妩媚端正的圆脸,有两个浅酒涡,天生着一般女人要花钱费时,调脂和粉来伪造的好脸色,新鲜得使人见了忘掉口渴而又觉嘴馋,仿佛是好水果,她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古典学者看她说笑时露出的好牙齿,会诧异为什么古今中外诗人都甘心变成女人头插的钗,腰束的带,身体睡的席,甚至脚下践踏的鞋袜,可是从没想到化作他的牙刷,她头发没烫,眉毛不镊,口红也没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要弥补造化的缺陷。//
我们不要忘记,《围城》里的女性,只有这位唐晓芙,才是我们的方鸿渐博士有心攀折而无奈失手的。其他如苏文纨,是被他拒绝过的,因此她的“皮肤在东方人里,要算得白,可惜这白色不顶新鲜,带些干滞。她去掉了黑眼镜,眉目清秀,只是嘴唇嫌薄,擦了口红还不够丰厚。假使她从帆布躺椅上站起来,会见得身段瘦削,也许轮廓的线条太硬,像东方钢笔划成的。”;如鲍小姐,是被他睡过的,因此就是“赤裸裸的真理”,或者干脆就是“熟食铺子”;而孙柔嘉,则是他的妻子,因此她“长圆脸,旧象牙色的罐颊上微有雀斑,两眼分得太开,使她常带着惊异的表情;打扮甚为素净,怕生得一句话都不敢讲,脸上滚滚不断的红晕”总之,与神仙姐姐唐晓芙相比,这些女人没有一个不是面目可憎,俗不可耐。
四、修养
看完《围城》,每个人都得承认贾宝玉的高明:女人不结婚还好,一结婚,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可见那层处女膜,不但是贞洁之象征,更是修养的保证。你看那苏文纨,结婚前虽然人老珠黄,可好歹还弄几首歪诗,附庸附庸风雅,而一俟结婚,立马就浑身都是铜臭气,连发国难财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至于孙柔嘉,客气点,那是贫贱夫妻百事哀,说重了,那就是狗眼看人低,你看她对我们的方大博士颐指气使指手画脚挑三拣四品头论足横眉怒目拳打脚踢……呜呼!能不气死人也么哥!
五、结语
李渔:“予一介寒生,终身落魄,非止国色难亲,天香未遇,即强颜陋质之妇,能见几人,而敢谬次音容,侈谈歌舞,贻笑于眠花藉柳之人哉!然则缘虽不偶,兴则颇佳,事虽未经,理实易谙,想当然之妙境,较身醉温柔乡者倍觉有情。" 顾准的批判精神
日期:2006-5-6 15:45:00
顾准对自己有过这样的评价:“……像我这样锋芒毕露,一触即跳的人,即使他看得清楚除严重缺点以外还有点滴的长处,他总是无法容忍的。”(顾准自述,P457)顾准没有夸大。只要看看他的文字,就知道他绝非低眉顺眼之辈。这也难怪,一个17岁就成为会计学教师,19岁就出版了会计学专著的天才,又何必知道什么是低三下四什么是俯首帖耳呢?
且看看顾准是怎样评价当年时代的弄潮儿的。关于郭沫若的马列主义史学,顾准说:“春秋时代,王朝也好,诸侯国也好,百工食官,郭沫若释为奴隶制,其实是生搬硬套。百工是王朝和诸侯国家威力所直接依靠的,怎么能够由奴隶来干?工尹在楚国是略次于令尹的大官,难道只是奴隶头儿?”(顾准文稿,P371)这还算是客气的。当听闻郭沫若说中国明末时也有了资本主义萌芽时,顾准是气不打一处来:“郭沫若之类,根本不懂得这一点。”(顾准文稿,P335)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顾准生性使然。他曾用同样的语气骂过范文澜:“范文澜说,宗教会产生宗教战争,中国幸而没有宗教,所以没有宗教战争。他数典忘祖,他忘恩负义!要知道哪一次宗教战争,战士们都认为是圣战,是为上帝的道而战,是为解放被邪说蒙蔽没有皈依主的那些可怜的人而战,是解放全人类的战争的一个组成部分。还是梁启超说得公平。1908年,李鸿章死了,慈禧、光绪也死了,梁写文评论李鸿章时说到,中国没有宗教战争,没有那种认真的狂热,什么事都干得不像样,打仗也不像个打仗的样子,中国前途很悲观。你再回想一下30-40年代我们的战争与革命,某种远大的理想――超过抗日的理想,以及由于这种思想而引起的狂热,宗教式的狂热,不是正好补足了梁启超所慨叹的我们所缺乏的东西吗?”(顾准文稿,P243)顾准也曾这样评价《资本论》中译本:“现在的《资本论》中译,实在是谬误百出,而且拙劣异常。……译者用日文外来语的方法译音,结果,凡和基督教有关系的和无关系的中国人一概看不懂。原始积累一章涉及大量西方历史,译文更不忍卒读。”(顾准文稿,P327)唉,起我的老校长王亚南于地下,不知道将有何感喟。不过看到那么多大人物都被骂得狗血淋头,我想心里总能平衡吧?看那于光远与杨振宁,一样的被冷嘲热讽:“这幕喜剧,在中国排演了而未上演。曾经有过关于“板田模型”的尝试,这是一种包罗自然哲学体系在内新哲学体系的酝酿,为此,还有于光远指导下的自然辩证法的研究。你读了杨振宁与记者的谈话了吧?这种新哲学体系,现在大体收场了,不想演出了。这幕不会演出了的喜剧,更是喜剧化的喜剧。”(顾准文稿,P450)
顾准不是文人相轻,也不是柿子转拣软的捏。对于神坛上的马恩列斯等共党先贤,他一样不客气。如他曾揶揄恩格斯的种族主义思想:“马克思和恩格斯,都颂扬过日耳曼人,恩格斯是典型的日耳曼血统,对日耳曼人赞扬得更厉害。”他也曾这样评价马克思的史学水平:“马克思本身也受到了极大的时代限制。马克思的古代史学,是上世纪60/70年代的水平,那时根本不知道有克里特文明/迈西尼文明和埃特鲁利亚文明,换句话说,除迦太基而外,欧洲另外两个海上文明是不知道的。”(顾准文稿,P300)又说:“可惜马克思在这个问题(狼按:指实行直接民主还是议会民主)上没有更经验主义一些。过分理想化,理想的灵感又从来不是凭空可以来到的,他不免取法于他深爱的雅典,然而雅典民主(狼按:雅典民主是直接民主)的条件又不存在了,结果反而被挂羊头卖狗肉的僭主们所利用(狼按:指所谓的人民代表大会政治协商会议一类的伪民主),真是遗憾!”(顾准文稿,P271)乖乖,你说伟大导师也受时代极限那也罢了(虽然这也是那些匍匐在导师面前的马列专家们所不敢说的),你居然还敢说他那惊天动地的科学社会主义太理想化,居然还敢说苏联新中国是僭主国家,实在是太过分啦!
倘若说上面的话顾准还说得比较含糊,那么下面的几段话差不多就是直斥其非了。在《僭主政治与民主》一文中,顾准说:“要克服异化而又反对僧院共产主义、斯巴达平等主义,这是非常非常高的理想,是一种只能在人类世世代代的斗争中无穷尽的试验与反复中逐步接近的理想。马克思的门徒中未必有几个人能够懂得这一点。于是,1918年李卜克内西在柏林建立的坚决的共产主义团体称为‘SPARTA团’。我对这位崇高的人是尊敬的,可惜他不理解马克思。列宁写《国家与革命》的时候,则干脆把《法兰西内战》中所设计描绘的一套政制称之为中央集中的政制,于是,我们从往昔的雅典的灵光中,掉到沙俄的现实世界上来了……”(顾准文稿,P270)说到苏联,顾准以为那是标准的独裁国家:
//列宁相信直接民主,他甚至有充分的勇气,在布列斯特和约订立之后,解散了全部军队,用赤卫队(亦即公民的民兵的军队)代替常备军。他说,“机关”,不过是会计和打字员,可以由无特权的雇员组成;他说,群众的统计监督可以代替企业管理和政府阁部。列宁的计划委员会是由技术专家组成的,它不是什么经济管理机构。
实行的结果是:
苏联的军队是全世界最大的一支职业军队;
它的官僚机构是中国以外最庞大的机构;捷尔任斯基的契卡成了贝利亚的内务部;
以工厂苏维埃和农村苏维埃为基层的直接民主制,列宁生前已被工厂的一长制所代替;一切权力归苏维埃嬗变为一切权力属于党,再变而为一切权力属于Stalin,Khrushchev,Brezhnev……//(顾准文稿,P382)
说苏联独裁,已是胆大妄为,至于说新中国专制,在那暗无天日的时代,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胆大包天,他真敢!他说:“在这样区域辽阔的国家里,若“利用”直接民主的口号,搞苏维埃式、代表大会式的,一党制的民主,势必成为以民主的招牌,来掩盖“时代的智慧、荣誉和忠心”对全国人民实行领导的国家,说干脆一些,独裁国家,别的结果是不可能有的。” (顾准文稿。P389)又说:“一步发展列宁的命题,可以推论:陈胜、吴广代表了秦二世时农民造反的愿望,这是人民群众创造历史的证明。但是,陈胜、吴广出来了,历史只能记载陈胜、吴广的活动,不可能记载千千万万农民的活动。而且,事实上秦汉之际的历史,主角是陈胜、吴广、刘邦、项羽、李斯、赵高。农民群众所扮演的角色是响应号召,当兵,战死,其中极小部分有战功,封侯,当了小官小吏等等。结果,广大农民群众的处境改善了些,活得下去了,但是在政治上当家作主,并没有轮上他们。这不仅在专制主义的中国是如此,在大革命以后的法国也是如此。1949年以后的中国也是如此。哪一次和平的阶级斗争,其结果也莫不如此。” (顾准文稿,P389)
对于党国所特有的种种歪门邪道,顾准都给予了辛辣的讽刺,犀利的痛骂。比如所谓的“社会主义民主”,顾准有两段话至今仍然值得我们再三朗诵:“民主的解释可以是多种多样的。有人把民主解释为“说服的方法”而不是强迫的方法。这就是说,说服者所持的见解永远是争取的,问题在於别人不理解它的正确性。贯彻这种正确的见解的方法,有强迫与说服之分;其中,说服的方法,就是民主的方法。那麽说服者的见解怎麽能够永远是正确呢? 因为他采取“集中起来”的办法,集中了群众的正确的意见。怎麽样“集中起来”的呢?没有解释。//有人把民主解释为下级深入地无拘束地讨论上级的决定,并且指出这是动员群众积极性,加强群众主人翁感觉的方法。这个定义,同时强调少数服从多数,以及不准有反对派存在。这种对於民主的解释,和上面那种解释方法,一样以民主集中制为最高原则。实际上,两者都是权威主义,而不是民主主义。” (顾准文稿,P362)至于党国特色的“代表说”,顾准不屑一顾:“人类,或人类中的一个民族,决不是当代的政治权威有权僭妄地以为可以充任其全权代表的。斯大林说过一好话,希特勒来了又去了,德国民族是永存的。这句话,对任何一个民族都是适合的。” (顾准文稿,P249)正如今天“伟大光荣正确”已成为笑柄一样,在顾准眼里,“时代的智慧,荣誉和良心”也是贬义词:“有一个具有立法权的议会,势必要演化出政党来。通过一个议案时的赞成派,演化成为执政党,反对派演化成为反对党。也唯有一个有立法权的议会,才使政治和政策,成为公开讨论的对象。否则的话,政治和政策,永远是由"时代的智慧和良心"躲在警卫森严的宫廷里作出决定。” (顾准文稿,P379)“至于政府的形式,看起来不能做到大家当家作主,那是没有关系的。因为人类社会发展到现在,高度分工势不可免——消灭分工,100多年的历史证明那是空想。会有“政治家”,他和工程师和清洁工人一样是一种服务,而不是什么“时代的智慧、荣誉和良心”,更不是皇帝。” (顾准文稿,P366)
顾准的话,即使在今天,也不是每个人都敢说的,也不是每个人说了都会平安无事的,而顾准,在1949-1974那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年代,居然能有这样的一份清醒,一身胆识,怎能不叫人惊诧莫名!他的话未必就是不容置疑的绝对真理,但他用自己的生命实践了陈寅恪那句话:“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已足够我们顶礼膜拜。我很幸运,居然和顾准是同行。会计虽然不过是一门手艺,可出了这样一个大师,实在值得所有会计学子骄傲――虽然,顾准自己也看不起会计。 呵呵。像你这样的,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呢[s:38] 顾准与黄金世界
日期:2006-5-14 15:49:00
一
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很多种黄金世界。比如,老子的小国寡民,孔子的礼法社会,等等。生活在老子的黄金世界,我们就要肚子饱饱的,脑子空空的,饿了就吃,累了就睡,不要想什么是非善恶,不要思考什么文化伦理,不要舞文弄墨,不要指手画脚,总之,我们满足自己的生理需求及安全需求就行啦,此外的什么交际需求啦,尊重需求啦,自我实现需求啦,都见鬼去吧。至于孔子,整天想的是“必也正名乎”,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做皇帝可以打臣子的屁股,做臣子的却不能砍皇帝的头;父亲打骂儿子,那是天经地义,儿子想还嘴还手?反了你了!有些人可以不承担刑事责任,因为他是当官的;有些人也不必整天打躬作揖,一个臭种田的,装给谁看哪你?
老子孔子,那是中国人的偶像,中国人的骄傲。众所周知,老子就是太上老君,天天在三清宫受人顶礼膜拜;孔子是至圣先师,他的后人至今还牛皮烘烘的。因此,有人说中国是儒教国家,或儒道合一的国家(很显然,老子不是太上老君,道家也不是道教),我不奇怪。可是我总觉得,要说影响大,只怕还得数佛教的西方极乐世界。只有吃饱了没事做的家伙才会去翻《道德经》,只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混帐才想做帝王师,老百姓心里,只有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才是他们的救世主,只有西方极乐世界,才是他们死后的好去处,为此他们整天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虽然他们不知道南无就是敬礼,阿弥陀佛并非佛祖释迦牟尼。
老子的小国寡民,已被证实是一种空想,就是日内瓦,说不定人也还太多了呢;孔子的礼法社会,也只是一厢情愿。问题是明显的,以什么为样板?谁来制订规则?柏拉创造理想国,那也是因为斯巴达的存在啊,何况斯巴达溺婴性乱,腐败堕落,远说不上完美。至于莱库格斯,那已经是传说中的人物了。因此,对知识分子来说,信奉孔老二只是因为这是主流意识形态,不信就没官做,没饭吃,就像在今天,要想在官场上混,不入党是不行的,可那些教条,谁信哪!你就是给我戴上三块手表,把我扔到冰箱里冷冻保鲜,我也只能阳奉阴违,一脸皮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盗女娼,没办法,现实啊。而对老百姓来说,如果规则太多太繁,又没有什么实际利益,那可只有傻子才会认真对待。所以虽然有人说,半部《论语》治天下,但事实如何,大家也看到了。士大夫口必称孔孟,那是因为他们春风得意,还想做点事情,一旦遇挫,立马就修仙炼丹,烧香念佛,悠游人生去了;至于老百姓,原本肚子都吃不饱,还讲什么礼仪,神经啊。圣贤还说,仓禀实而后知礼仪呢。
今天,回顾过往,我们会发现,中国人信仰的净土宗,能不能算是释迦牟尼在南亚次大陆创立的佛教的一个分支,也许都还是个问题。佛教讲究无欲无求,可有些人做点事就想积阴德,好死后上西方极乐世界,把信仰当成了买卖;佛教要人破执,不仅破我执,还要破法执,可那些居士信徒,有几个不渴望大鱼大肉,羡慕香车美人?佛教认为世界上并没有神仙超人救世主,可几乎所有的净土宗信徒都认为阿弥陀佛观音菩萨神通广大,能救万民于倒悬;佛教讲究自力,即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解脱,进入涅槃境界,而净土宗却信奉他力,说信徒们只要整天阿弥陀佛,就能得到阿弥陀佛的帮助,进入西方极乐世界(禅宗六祖慧能,曾迷惑地问,我们想去西方极乐世界,那西方极乐世界的人,又想去哪里?)佛教的三法印——诸法无我、诸行无常及涅槃寂静,净土宗几乎是一条也不符合的。三法印是佛教的根本大法,是判断某种理论、某个团体是否遵循了佛祖释迦牟尼教导的根本依据,如果连三法印都不信奉,又怎么能说自己是佛教徒呢?
我们不必过分苛责,鲁迅早就说过,中国人是不会有什么信仰的,中国人眼里,只有利益。为此,鲁迅特地发明了一个名词:吃教。他说,为了某种现实目的,中国人是敢更改一切教义的,而那些神仙大佬,也跟贪官污吏一样,都是可以收买的。因此我们不得不佩服马克思(?),他说神的身上一定有造神者的印记:人的神是两条腿,狗的神是四条腿——至于中国人的神,那当然都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老滑头了。所以,在中国,一种宗教一种理论要想兴旺发达,就必须有一些实实在在的承诺。今天的中国,户户观世音,家家阿弥陀,而佛教的其他教派,什么法相宗啦,什么天台宗啦,什么禅宗啦,差不多都已销声匿迹,就是一个论据。而净土宗之所以一支独秀,便是因为它做出了承诺:你只要信我,你死后就能上西方极乐世界,不管你这辈子受了多少苦(你这辈子受苦是因为你上辈子造孽,本来你造的孽足够让你堕入阿鼻地狱,可就因为你信仰了我,所以 你现在虽然吃了点苦,可也已经比你本来该遭的罪轻多了!),保证你下辈子快活赛神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听到什么就听到什么,想看到什么就看到什么,总之,没有我做不到,只有你想不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承诺固然够吸引人,可这个承诺,也真够虚。人死了到底上天还是入地,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到底法力如何,谁知道呢?
二
所以说鲁迅牛啊。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是骗人的玩意儿:“记得有一种小说里攻击牧师,说有一个乡下女人,向牧师历诉困苦的半生,请他救助,牧师听毕答道:“忍着罢,上帝使你在生前受苦,死后定当赐福的。”其实古今的圣贤以及哲人学者所说,何尝能比这高明些,他们之所谓“将来”,不就是牧师之所谓“死后”么?……”
看看,多犀利,多尖刻,可这样的话,也只有鲁迅说得出,至于顾准,那是肯定说不出的。这样难怪,鲁迅是局外人,因此可以无关痛痒地说三道四,而顾准,却是他身处的“黄金世界”的缔造者,用鲁迅的话说,是亲手造了独头茧,将自己裹在里面了。因此虽然他后来知道了共/产/主//义社/会不过是又一个“西方极乐世界”,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乌托邦,而现实中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可他仍然不能,也无法冷嘲热讽。谁愿意彻底否定自己曾经的梦想努力呢?谁愿意“自作孽”呢?不管怎么说,那也曾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啊。
“我对斯巴达体系怀有复杂矛盾的感情。平等主义、斗争精神、民 主 集 体 主 义,我亲身经历过这样的生活,我深深体会,这是艰难环境下打倒压迫者的革命运动所不可缺少的。但是,斯巴达本身的历史表明,藉寡头政体、严酷纪律来长期维持的这种平等主义、尚武精神和集体主义,其结果必然是形式主义和伪善,是堂皇的外观和腐败的内容,是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相反,还因为它必定要砍掉长得过高的谷穗,必定要使一片田地的谷子长得一般齐——它又不采取精心选种,不断向上,却相反要高的向低的看齐——所以,斯巴达除掉历史的声名而外,它自己在文化和学术上什么也没有留下,甚至歌颂它的伟大的著作,还要雅典人来写。”
可紧接着这段话,顾准又补充道:“当然,我这里说的是感情,至于严肃的分析,经过多年探索之后已经解决了,也已经懂得怎样来分析我自己的矛盾的感情了。”
顾准多年探索,解决了什么呢?他断言,十全十美的制度是不存在的,人类永远只能“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断言,人,通过世世代代的努力,一点一滴的积累,处境会得到改善,可是还要改善下去,改善的程度永无止境;他断言,至善是一个目标,但这是一个水涨船高的目标,是永远达不到的目标。他的结论是:地上不可能建立天/国,天/国是彻底的幻想。矛盾永远存在,所以,没有什么终极目的,有的,只是进步。
所以,无论小国寡民,还是统 一 帝 国,都不可能是黄金世界。小国寡民,固然可能造就灿烂的文化,可也往往争权夺利,鼠目寸光,斗个不停,直到把敌人和自己都送进坟墓。而统 一 帝 国,虽然也许可以促进文明的传播,可也往往专/制独/裁。顾准说:“作了这样的考虑之后,我对于小邦林立的迷信是批判掉了,然而我还是厌恶大一统的迷信。至于把独/裁看作福音,我更嗤之以鼻。”
为什么地上建立不了天/国?顾准曾从人性的角度加以论证:“人自相残杀, 看起来是在逐渐缓和之中。别害怕原子弹,真的,毛主席说过,原始式的刀枪比原子弹厉害得多,所以曹操有“凄怆伤怀”之叹。然而什么时候没有战争了? 我不知道。我们小时候相信“战争消灭战争”之说,珍 宝 岛、捷 克 斯 洛 伐 克、匈牙利等事件证明此说之为虚妄。你说得好,互相残杀的动力是利益和权力的追求。我不知道人怎能不去做这种追求,所以我不知道怎能没有战争。还有战争。也许也不坏。这个世界如果过分太平,大家做起葛天氏之民来,哪还有奋斗、追求、自我牺牲?哪还有什么进步可言呢? 历史是由事件组成的,没有斗争,就没有事件;没有事件,岂不是就没有历史了吗? ”
更重要的是哲学上的论证。因为只有存在唯一正确的绝对真理,才会存在唯一完美的“黄金世界”。既然绝对真理是唯一正确的,那么其他学派必然就是短视的错误的。反映在中国,就是只有马 恩 列 斯 毛才是真理的掌握者,至于其他人,剩下的选择就只有唯心主义、唯理主义、经验主义……都是存在局限的,都是错误的。可是,问题在于,谁来判断马恩列斯毛就永远伟 大 光 荣 正 确?是不是在他们之上还要有一个全知全能的上帝来做裁判者?什么?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别开玩笑了大哥!我们都知道,人民总是被等代表的,这世道只有代表说的才是话,人民说的都是屁。不信?不信你去游/行试试,你去示/威试试,你去静/坐试试……
对此,顾准有清醒的认识。如果承认黄金世界,就得如果承认绝对真理:如果承认绝对真理,就必然导致独/裁专/制:“一个主义一个党的直接民主,即使做到了民主(当然不可能,它一定演化为独/裁),唯其只有一个主义,必定要窒息思想,扼杀科学。”因此,顾准选择了多元主义:“代替的应是哲学上的多元主义。事实上,所有的唯心主义、唯物主义、唯理主义、经验主义,所有一切宗教,所有一切人类思想,都曾经标志着人类或一部分人类所曾处过的阶段,都对人类进到目前的状况作出过积极的贡献。最有害的思想也推动过思想斗争,而没有思想斗争,分明就没有进步。”
只有坚持哲学上的多元主义,才能坚持政治上的多元主义,才能否定唯一完美的“黄金世界”。因为既是多元主义,就是承认每种学说都有其一定的合理性,换个角度,就是每种学说都存在一定的局限,那么唯一正确的绝对真理,当然是不可能的,唯一完美的黄金世界——不管它叫西方极乐世界,还是叫共/产/主//义社/会——当然也是胡说八道。 杨过与爱他的人们
日期:2006-5-27 10:35:00
一 杨过与郭靖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李商隐
郭靖与杨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样是遗腹子,可所作所为却有天壤之别。杨过认贼为父(拜西毒欧阳锋为父),卖身投敌(投靠蒙古忽必烈王子),而郭靖则威武不屈,富贵不淫,追根溯源,便是因为杨过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也就不知道往哪里去,以致完全凭一己之好恶行事,而郭靖则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背负国恨家仇,因此虽然生性愚钝,却坚忍卓绝,勤奋精进,终成就一番大事业。“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八个字,至交仍是行走江湖第一法则。
孰优孰劣?这似乎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可深思慎辨,只怕未必。郭靖固然可敬,可也往往抱残守缺,顽固僵化,为了一个虚幻的理念,便可无视天伦人情,罔顾友朋道义。郭靖行事,民族利益第一,江湖道义第二,最后才容家人置喙。当他认定黄药师杀了江南七怪时,黄蓉就郁闷了;当他知晓郭芙砍了杨过的胳膊时,郭芙就没有好日子过了。试问,谁愿结交这样的情人,谁愿摊上这样的父亲?
人事变幻莫测,江湖波谲云诡,我们很难知道,有哪些规则是永远正确的,有哪些事情是不容置疑的。设定一个至高无上的目标,就会不择手段;冠冕堂皇的幌子下,掩盖的往往是龌龊肮脏。不是说坚守有什么不好,而是说,有时候,我们能把握的唯有我们自己的良心。王朝可以更替,沧海可成桑田,而人性,是永恒的。
这就是杨过的意义。作为郭靖的反叛,他只遵循一个原则:我爱爱我的人,我恨恨我的人。至于这些人身上有什么样的印戳光环,杨过是不管的。他的朋友,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如圣因师太狗肉头陀九死生人厨子百草仙韩无垢张一氓西山一窟鬼之类,而他的敌人,也不乏名门正派,如赵志敬。
杨过身上,依稀便有犬儒主义者的影子,你看他装疯卖傻作弄陆无双那得意劲儿,不正有狄奥根尼的风采么?他是孤独的,亦是敏感的,他需要有一些异常的行为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在等候小龙女的漫长岁月里,杨过的行侠仗义四海扬名,与其说是他的自觉行为,还不如说是他打发寂寞的一种方式。而他为郭襄准备的生日大礼——砍掉蒙军的脑袋,烧掉蒙军的粮草——则明显是哗众取宠,而与民族大义无关。
二 郭襄
中年心事浓如酒,少女情怀总是诗。——梁羽生
“可惜我迟生了二十年。倘若妈妈先生我,再生姊姊,我学会了师父的龙象般若功和无上瑜珈密乘,在全真教道观外住了下来,自称大龙女,小杨过在全真教中受师父欺侮,逃到我家里,我收留了他教他武功,他慢慢的自会跟我好了。他再遇到小龙女,最多不过拉住她手,给她三枚金针,说道,小妹子,你很可爱,我心里也挺喜欢你,不过我的心已属大龙女了,请你莫怪,你有什么事,拿一枚金针来,我一定给你办到。”
这会是郭襄的话么?我以为这是《神雕侠侣》修订版最大的败笔。
金庸塑造的所有女子中,郭襄也许是最让人疼惜的一个。自于风陵渡口听闻神雕大侠种种义举——救王惟忠子裔、诛陈大方、审丁大全、赎宋五及杀人父而救人母——郭襄就开始了一场无望的爱。一开始也许只是少女怀春,朦胧的憧憬,强烈的好奇,待得见真人,方死心塌地,芳心暗许,贻误终身。这不足奇怪,杨过的魅力足以吸引郭襄这样的无知少女。十六年的风风雨雨,他早已不复当日的飞扬跳脱,惟余一身成熟沧桑,书中写道:“郭襄眼前登时现出一张清癯俊秀的脸孔,剑眉入鬓,凤眼生威,只脸色苍白,颇形憔悴”,这于不明世事的女孩子,怎能没有杀伤力?何况这个男子,就是名震四海的神雕大侠,曾有一段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
可怜小郭襄就此堕入情网,一往情深,万劫不复。她的爱,不仅无望,更是冤孽。杨过孤身苦等小龙女十六年,视程英陆无双如无物,已等于明白地宣告,除了小龙女,当世不会再有任何女子能让他动心。郭襄横插一腿,即便成功,也不过是可耻的第三者。这样的罪名,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如何能当?她永远不会表白,她永远不能表白,她要让这段感情,永藏心底,慢慢燃烧,成为灰烬。她要保存这灰烬,一生一世,死了以后,再将这灰烬,撒入棺材,生不能同眠,死则同穴。这样做,既是为了不让心上人为难,亦是为了自己那可怜而卑微的自尊,爱一个人,低到了尘埃里。她能做的,只有枕边梦蝶,花边泪血,默默地祈祷心上人一生幸福,一生快乐,一生平安,而自己,却衾寒枕寒,形单影单。
没有人能谴责杨过,他已经守礼自持,并不存拈花惹草之心,亦不曾如黄蓉所想,妄图勾引郭襄,以报复郭氏家族,他的过错,也许在于并不该取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秀的脸,而应留给郭襄一个模糊的背影,让她午夜梦回,也只能想起一个相貌奇丑之人;也不该铺张豪奢,送予郭襄诸多礼物;更不该在郭襄生日那天,大事宣扬,杀蒙古先锋部队,烧蒙古火药粮草,揭露霍都面目,都只是为了庆祝郭二姑娘生辰大喜。……然而,一切的一切,早已注定。十六年,寂寥落寞的十六年,即便是一潭死水,也会兴几个波澜,即便是一口枯井,也难保不涌几滴泉水,所以我们不应责备杨过会有这样的心思:“我若真有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小妹妹为伴,浪荡江湖,却也减少几分寂寞。”
谁也不能保证,包括杨过自己,他对郭襄的怜惜关照,只是纯粹的兄妹之情。倘若小龙女不治身亡,杨过将如何自处?如果没有白雕,没有他人救助,杨过郭襄跳崖后皆不得重回俗世,那绝情谷底,将会发生什么?或者,两人都回到人间,又将如何面对?
世事无法假设,人生不能重来,杨过郭襄终还是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各有各的悲苦,各有各的命运。郭襄既失落,又悲伤。当她终于度尽劫波,死里逃生,却看着杨过小龙女耳鬓厮磨,恩爱异常时,惟有发出一声苦涩的赞美:“杨大嫂,你真美!”心中回荡的,是深深的叹息:“也真只有小龙女,才配得上他。”她终还是不得不看着杨过与小龙女并肩离去,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情意无限,而自己,痴恋多日,竟不得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心中那份悲凉,再也掩饰不住,一瞬间,潸然泪下。纯真无暇的岁月,就此一去不返。多年后,江湖上多了一个峨嵋派,创派的祖师,便是郭襄。
三 陆无双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姜夔
陆无双是又一个牺牲品。
这个可悲的女子,本就长得不漂亮,还要瘸了一条腿,以致杨过乍一看之下,以为给小龙女提鞋倒水做个丫鬟也还不配,委实叫人感叹。之所以能和杨过并肩抗敌,同舟共济,完全是因为杨过在活死人墓憋得太久,性欲旺盛,穷极无聊,要找个人来开心开心,发泄发泄。可怜陆无双,为接断掉的肋骨,不得不脱光了上身,露出了乳房,让杨过上下其手;为躲师父追杀,不得不让杨过搂着抱着,抚着摸着,处女之身遭人玷污;最后更是当面更衣,同床共枕,若非杨过良心发现,说不定还行了周公之礼,啧啧,一个女孩子,到了这个地步,想不做人家的媳妇儿,也不可能。
虽说陆无双身世特殊,可也不能这样糟践人家呀。这个可怜的女子,自小残疾,父母双亡,后又被杀父杀母的大仇人李莫愁掳去,受尽折辱,逆来顺受,察颜观色,委曲求全,方保得一条贱命,苟且偷生。她学会了李莫愁的心狠手辣,残酷无情,也学会了几手三角猫的功夫,但李莫愁并不曾教她做个荡妇。她原本也是个冰清玉洁的花样女子。只因造化弄人,便成了杨过生命中的一个小小插曲,使得杨过在寂寞的时候,能听得几声娇叱,看得几次怒脸,一旦时光流逝,容颜不再,便只剩得一腔相思,满怀萧索,惟有孤独一人,望着天边一轮残月,幽幽叹息。
与郭襄的自作多情不同,陆无双的痴情苦恋,杨过是有责任的。不是他再三挑逗,百般嬉戏,陆无双不会堕入情网。但又怪得谁呢?年少轻狂的岁月,风起云涌的江湖,谁也知道明天将会有什么发生。没有人愿意一开始就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理想与意志总是遭到现实的锤击;也许只是走错了一步,就不得不走错一生。当年华老去,心境渐改,回首往事,除了感叹几声,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四 郭芙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陈与义
如果杨过不是一个犬儒主义者,那么他的初恋将是郭芙而非小龙女。郭芙,多好的出身呀!外公是东邪黄药师,母亲是丐帮帮主,父亲是大侠郭靖,娶了这样一个老婆,就等于挖到了宝藏,抢到了银行,至少可以省去二十年的奋斗。何况,郭芙的脸蛋身材也不错,书中写道:“脸色白嫩无比,犹如奶油一般,似乎要滴出水来,双目流动,秀眉纤长”,“脸色娇红,秀眉微蹙,确是个绝美的姑娘”,是个男人就没有理由不动心。可以说,只要看得到的一切,郭芙都是完美无缺的,这样的女人,岂止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就是打着太阳,这地球上也照不出来几个啊。
可事情坏就坏在这里。正因为一切都太完美了,郭大小姐才以为自己天下无双,皇帝女儿不愁嫁,对谁都一副高高在上爱理不理的劲儿;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是真理在握,错的只能是别人。她继承了黄蓉坏的一面,如娇纵任性,可黄蓉好的一面,如智力,却点滴无存。刻薄一点,说郭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一点也不过分的。
镜头一:郭芙愤恨那一掌之辱,心想:“你害我妹妹性命,卑鄙恶毒已极,今日便杀了你为我妹妹报仇。爹爹妈妈也不会见怪。”但见他坐倒在地,再无力气抗御,只是举起右臂护在胸前,眼神中却殊无半分乞怜之色,郭芙一咬牙,手上加劲,挥剑斩落。
镜头二:郭芙不知自己这一次所闯的大祸更甚于砍断杨过一臂,心中只略觉歉疚,赔话道:“杨大哥,龙姊姊,小妹不知是你两位,发针误伤。好在我妈妈有医治这毒针的灵药,当年我的两只雕儿给李莫愁银针伤了,也是妈妈给治好的。你们怎么好端端的躲在棺材之中?谁又料得到是你们呢?”她想自己斩断了杨过一臂,杨过却弄曲了她的长剑,算来可说已经扯平,何况爹爹妈妈又为此狠狠责骂过自己,心想:“我不来怪你,也就是了。”……郭芙怒道:“啊哟,好大的架子啊。难道我是存心来害你们的吗?我向你们赔了不是,也就是了,怎么发这般大的脾气?小小一两枚针儿,又有甚么了不起啦?” ……这一旁却恼了郭芙,听杨过言语中对她母亲颇有不敬,勃然大怒,喝道:“我妈妈甚么地方对你不起了?你幼时无家可归,不是我妈收留你的么?她给你吃,给你穿,你,哼,到 头来反而忘恩负义,抢我妹子。”
镜头三:刷的一响,郭芙长剑从鞘中抽出了一半,说道:“他的手臂便是我斩断的,我赔不是也赔过了,给爹爹妈妈也责罚过了,你们还在背后这般恶毒地骂我……”说到这里,眼眶一红,心中委屈无限。
这就是我们的郭大小姐,从来只有天下人负她,没有她负天下人。她的智力有时候令人怀疑她到底是不是黄蓉的女儿,她的残忍更让人觉得她就是郭靖一生最大的败笔。因为这个,我不再苛责郭靖的疏忽(天知道他在襄阳围城之际的某个晚上的性生活捅了多大的漏子),因为没有郭襄,那郭芙的存在就证明了郭靖黄蓉婚姻的彻底失败:一个忠厚老实,一个聪明绝顶,最后居然生出了一个怪胎。
郭芙,这个傻女人,一生都浑浑噩噩。一开始爱上武氏兄弟,后来嫁给耶律齐,都只是因为他们奉承她,纵容她,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让她飘在云端,晕忽忽的俯视人间。她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即便是最后一刻,她以为自己爱上了杨过,也只是个假象。她太顺利了,在她生命中,还没有什么是她想要而得不到的,只有杨过是个例外。当杨过扬威于敌军之中,耀武于众人之前,神采奕奕,勇武无敌,她当然无比失落:自己失去了受众人羡慕的机会,而这个机会本来是有可能属于自己的。
郭芙也许应该感谢上苍,得到了的总没有失去的好。没有人是完美的,也没有几个人经得起一遍又一遍的注视,美需要距离。可以想象,一旦杨过娶了郭芙,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杨过看不惯郭芙任性,郭芙不喜欢杨过偏激,最终琐碎夫妻百事哀,糟糠之妻也下堂。这是郭芙想不到的,她只知道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杨过终究是属于小龙女了。她只有怅惘,而没有欣慰:正是这不圆满的结局,留给了她一个美丽的回忆,让她老了以后,也还能在夕阳下,时时想起,那些事,那些人——而那时,旁边还有个耶律齐殷勤地端茶倒水。
五 武氏兄弟与郭芙:杨过与小龙女的另一种结局
桃花岛上的日子是百无聊赖的,郭大小姐日常除了虐待小动物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向武氏兄弟频抛媚眼。可怜这对小傻瓜,为了得到心上人的青睐,争风吃醋明争暗斗,最后竟然以决斗来定归属,将他们的老父亲武三通气得是暴跳如雷呼天抢地,直叹息有其父必有其子,若非自己乱搞在先,对女徒儿情根深种,也不至有今日。幸好祖上积德,杨过及时出现,免去了一番刀光血影——武氏兄弟是幸运的,及时悬崖勒马,没有酿成大错,然后又在合适的时候遇上了合适的人——耶律燕与完颜萍——各自找到了人生的归宿。我们完全可以预料,多年以后,武氏兄弟将深深叹息:自己当初是犯了多大的错误呵!这个郭大小姐,是多么的强词夺理娇纵任性肆意妄为啊!
我们也许都能在武郭恋这场爱情闹剧中温馨地回忆自己的初恋,那诗意的年华,冲动的少年,无数个不眠之夜,人生的第一封情书……然而到头来却发现,初恋不过是一个肥皂泡,再鲜艳夺目,也只是一种幻象,刹那芳华之后,是经久不息的失落,是经年不忘的怅惘。多年以后,某年某月某日的某条小巷,邂逅某个人,突然惊奇地发现,这个扫把眉水桶腰三角眼满脸皱纹满嘴黄牙满身异味的丑八怪,居然就是自己的初恋情人?
六 公孙绿萼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高蟾
这是一个叫人绝望的家庭。母亲为了惩罚父亲的不忠,将父亲及他的心上人一起掷入了情花丛,然后又毁了情花毒唯一的解药绝情丹,说,绝情丹只剩了一枚,你是要你的心上人呢,还是要你自己?父亲绝望了地选择了自己,并重新得到了母亲的信任,利用这个信任,父亲终于得报大仇,而母亲,则筋脉全断,权力全失,在漆黑寒冷的地牢煎熬了十八年。十八年,无望的岁月。女儿自嗷嗷待哺成长为婷婷玉立,而母亲,亦无复风姿绰约。
当公孙绿萼知晓这一切,她已不懂得什么是伤心。此前,她曾失望地责备父亲:“女儿就知道爹爹对杨公子不怀好意,你逼龙姑娘与你成亲之后,便要使毒计害死杨公子,好绝了龙姑娘之念。刚才你中毒针后要解药,说过要让他们出谷,不加阻拦,这话便不守信,刚才比剑,明明是他们饶了你,人人都瞧见的……”结果换来的是一顿痛骂,一次屈辱,更不可思议的是,父亲居然将她踢入了深潭,让她与鳄鱼为伍。她早已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人生,早已改变。
唯一的安慰,便是遇上了杨过。这个倜傥洒脱的男子,让她一次次牵肠挂肚,让她在广袤无垠的沙漠,看见些微绿色,让她在寒冷荒凉的黑夜,看见些微光明。虽然,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梦中人早已有了心上人,可她依然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她天真地以为,也许可以两女共事一夫,如娥皇女英,过上神仙一般日子。所以一有机会,她就情不自禁地投怀入抱,比如,看到了深潭中的鳄鱼时,比如,听到了地底老妇的号叫时,比如,昏倒醒来知道杨过还在身边时;所以一有机会,她就希望和杨过死在一起:
绿萼低声道:“杨大哥,想不到我和你死在一起。”语气中竟有喜慰之意。
绿萼缓缓醒转,睁开眼来,已不知身在何处,月光下但见杨过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不自禁地纵体入怀,叫道:“杨大哥,咱们都死了么?多谢你肯陪我一起死,真正有情有义。”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杨过心中,只有小龙女一人,即便自己叛父逆母,杨过依旧心如磐石。细细回想,一路走来,自己竟是中魔一般。违背父亲教诲,擅自泄露姓名;不遵父亲意愿,数次提示维护;甘冒父亲责罚,前往丹房偷药;众目睽睽之下,挡在杨过身前,好让母亲无法吐枣相伤;明骂暗帮,告诉杨过秘密;故意中毒,欺骗母亲,以得到绝情丹,医治杨过的情花毒……到头来,痴心妄想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小龙女呜咽道:“那公孙姑娘……我瞧她人很好啊,你便听了我的话吧。”绿萼心中大震,知道小龙女是在劝杨过娶了自己,以便求药活命,只听杨过朗声一笑,道:“龙儿,那公孙姑娘自然是好。其实天下好女子岂是少了?那程英姑娘,陆无双陆姑娘,也都是重情笃义之人。只是你我既然两心相爱,怎容另有他念?你再设身处地一想,若有那一个男人能解你体内剧毒,却要你委身以事,你肯不肯啊?”小龙女道:“我是女子,自作别论。”杨过笑道:“旁人重男轻女,我杨过却是重女轻男……”
这番话,已让公孙绿萼神魂颠倒,万念俱灰,谁知接着又听到了父亲那天良丧尽的话:
公孙止道:“不是的,我跟你实说了罢!那恶妇性情固执暴戾之极,这解药必是收藏在隐秘无比的处所,强迫要她献出,势所不能,只有出之诱取一途。”李莫愁点头道:“确是如此。”公孙止说道:“这恶妇对人人均无情义,心肠恶毒,无所不至,世上唯有对她亲生女儿,才不免有母女之情。咱们瞧准了这点,由我去将女儿绿萼诱来,你出手伤她,将她掷在情花丛中。这么一来,那恶妇必要取出绝情丹来救治女儿,咱们俟机劫夺,便能一举成功。只可惜这绝情丹世间唯存一枚,既给了你,我那女儿的小命便保不住了。”李莫愁沉吟道:“咱们不用真的情花花刺伤她,做作得让她中了假毒,那便既可夺丹,又能保全令爱。”公孙止叹道:“那恶妇精明强干,中假毒之事焉能瞒得过她?”说到这里,忽然声音呜咽,流下泪来,似乎动了真情。李莫愁道:“为了救我性命,却须伤害令爱,我心何忍?看来你原也舍她不得,此事便作罢休。”公孙止忙道:“不,不!我虽舍她不得,可更加舍你不得。”李莫愁默然,心想除此之外,确也更无别法。公孙止道:“咱们在此稍待,过了夜半,我便去叫女儿出来,凭她千伶百俐也决想不到她爹爹有此计谋。”
这便是公孙绿萼的一生。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说明,一个人到底可以活得有多凄凉。当她终于死在父亲剑下,她所在的那个世界,竟无人为她流下一滴伤心的泪水。她孤零零地来到人间,最后又孤零零地离去;她还没来得及挥挥手,一切云彩就已远远逃离。
七 程英的自白
《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是一条延伸到远方的路,路旁开了许多淡黄色的小花,在寒风中轻轻地摇曳。
人,是有等级的。
有时候,我想我应该怨尤,何以不赋我以如花美貌呵,如果我有龙姑娘的相貌,或者郭夫人的才智,我的生命,该不会如此寂寥落寞罢?
表妹又在一旁强颜欢笑,儿时那任性的一跃,是她一生的悔恨。
幼时读到那首词,只是觉得清新爽丽,词句警人,并不曾料得,那将会是我一生的写照。
还记得幼时随表妹浮水太湖,荡舟采莲,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烟水蒙蒙的太湖上,莲叶田田,飘荡着我们轻柔婉转的歌声。
我已经许久不曾回江南了,自跟表妹离散以后,我便陪伴在师父左右。师父琴棋书画,诗词曲赋无不精通,遑论奇门遁甲,易数五行了。
只是我太过愚笨,虽然师父倾囊相受,而我,并不曾学得多少。
如果我如师父般天资慧颖,我还会如路边的小花一般,独自在风中颤抖么?
师父喜欢吹箫,只是师父的箫声荒寒落寞,晚风轻拂,青山隐隐,更显苍凉。
许是我年少情怀,我独喜〈桃夭〉一曲,轻轻哼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而这时,师父总是长叹一声:回首两情萧索,离魂何处飘泊。
终我一生,不曾见师父欢喜,而师父身上那袭青衣,颜色也从不曾改变。
如果当初知道箫声会成为我日后打发寂寞的唯一方式,我想我也许不会去学。
每次一曲完罢,心中缭绕的哀愁并不散去,而是滴水穿石般,阵阵敲打着我并不曾紧闭的心扉。
我原本以为忘记一个人,彼此戴着面具就可以了,可是看着他戴上面具后那丑陋可怖的脸庞,我仍是满腔柔情。
我只是路旁一朵淡黄色的小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我时刻提醒着自己。
而有时候还是情不自禁。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写一遍又一遍,写了,撕了,又写了,又撕了,最后都片片随风飘零。
我并不是空谷幽兰,我又一次提醒自己。
我还是吹起了那曲《淇奥》,粗听温雅平和,实则缠绵悱恻。
瞻彼淇奥 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 如切如磋 如啄如磨 ……
屋内的人轻轻和着。我叹息一声,泪水滚滚而下。
那一天,我并不曾跟那个人讲一句话,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寒风中一无人怜取的小黄花。
死亡有时候并不是那么可怕。能够和企慕的人死在一起,虽是无可奈何,也足可瞑目了。
只是回首往事,想起幼失父母,辗转飘零,一生孤苦,也不禁泣下。
其实比起表妹,我该是很幸运了,我总算有个照料我的师父,我的躯体总算没有残缺。
表妹是足可哀怜的,她虽在一旁笑嘻嘻地哼着童年的采莲曲,而我知道,她的心在滴血。
命运,有时候真的没有公道可言。
我想我们姐妹就要死了,生命中诸般物事,纷至沓来。
那烟波浩淼的太湖
那慈和良善的姨夫姨母
那至情至性的师父
……
那个人却取出两块锦帕,叫那个魔头取走。
表妹看了我一眼,脸红了一下;我兀自心颤了颤,泪水又要滴下来。
我们都只是默默无闻的小黄花呵,在晚风中自怜自伤,荒野上那条漫长的路,并不曾有铁蹄声声,尘土飞扬。
一场变故后,我们撮土为香,拜为兄妹。
表妹走到情花树下,拔了三根断肠草,并排插好,嘻嘻笑道:“有这样一位大哥,真是求之不得。”
那泪水却不听话地自双颊落下了。
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再遇见那个人么?
云海茫茫,山风阵阵,那个人,却已不见了。
表妹哽咽起来:“你说他……他到哪里去啦?咱们日后……日后还能再见到他么?”
我说:“表妹,你瞧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你又何必烦恼?”话虽如此,自己却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多年以后,我们重逢,只是他的身边,多了个女子。
那个人清丽脱俗,丰富不食人间烟火,原本就不是我们姐妹能及得上的。
我轻轻说:“大哥,为祝你们破镜重圆,我吹奏一曲,可好?”
我吹的是《迎仙客》雍容礼让,如肃接大宾,十六年前,我也曾吹过的,天气还是那般融和,我也还是一袭青裙,而情怀,却不复当年的梅子青青了。
吹着吹着,我发现了异样,周围的人并不高兴欢喜,而皆有同情哀怜之色,表妹更是双眼蒙蒙,盈盈欲滴。
不知不觉,我吹的已不是《迎仙客》,却是曲〈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不禁也是潸然泪下。
荒野上的黄土路依旧没有丝毫声响,只有那落寞的小黄花,兀自在寒风中摇曳。 佛学笔记
日期:2006-8-23 18:16:00
一 无我
“诸法无我”乃佛教三法印之一,意思是,万物都是一些材料的偶然聚集,并无有一个超越其上的灵魂。这些构成万物的基本材料,包括了地水火风空识等六大。以一些基本的常见的物体作为万物本源,似乎是古人的通病,如西方的泰勒斯认为万物的原质是水,阿那克西美尼认为万物的本原是气,到了恩培多克勒则认为,仅仅一种原质是不够的,万物的元素起码包括了水火气土,他的看法和佛教的六大说已相当接近。中国古人也有五行乃金木水火土的说法。
今天回顾这些说法,似乎颇为荒唐。然而正如某位英国人所说的,我们回顾历史,也许重要的不是看它说了些什么,而是看它忽略了什么。 古人以某种具体的存在为万物本原,这至少说明他们已经从愚昧迷信中走了出来,不再装神弄鬼,开始用自己的眼光打量世界。即以西方来说,泰勒斯时代通行的看法是,地球是由一只乌龟驼着的,而地震就是这只乌龟在搞鬼,泰勒斯的说法多少要比这种迷信可贵。如果听任这种迷信发展,那么可以想见,一定会有巫师主张,为了人类的和平与发展,须送给乌龟几个童男童女……——这样的事例在中国是不胜枚举的。
佛教的六大说,在今天可以这样理解:地是指坚性,水是指湿性,火是指热性,风是指流性,至于空,那是指物体存在的前提,所谓“有依空立”,就是说,如果没有空间,那物体就不可能存在,至于识,我想也许是只有生物才具备的东西。说到生物,佛教又以五阴说取代了六大说,即,生物乃由色受想行识等因素构成。所谓色可以理解为物质,包括五根与五境。五根是人的眼睛耳朵鼻子舌头身体,五境是与五境对应的,包括了五官所能感受到的一切物质。受就是感受,想就是摄取事物样貌,行就是思维,识就是了别,判断。基本上可以通过这样一个例子来理解:如果我被针扎了一下,那么针及身体,就是色,感觉很疼,就是受,感觉疼了去看伤口,那就是想,思考为什么被扎,就是行,决定不再也不用针了,就是识。受想行识统称为名,所谓名色名色,就是包括了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的宇宙万有。
佛教就是通过分析万物的构成驱除了万物身上神秘的面纱。在佛教徒看来,万物都是由一些具体的部件构成的,其间并没有所谓灵魂一类的东西。舍尔巴茨基曾这样论证无我说:如果说物体是有灵魂的,那么第一,该灵魂必然是唯一的且任何时间都是完全一致的,但这与我们的常识相悖,因为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太阳每天都在燃烧,没有什么东西能历久而不变;第二,该灵魂必然是同时既存在于某物体的甲部位,又存在于某物体的乙部位,这又违背了常理,因为很明显,在某个具体的时间,某件具体的东西只能有一个具体的地点,没有人能同时既在纽约,又在北京。佛经中有一个故事,可用来进一步强化舍尔巴茨基的论证。
//昔有一人,受使远行,独宿空舍。中夜有一鬼,担死人来著其前。后有一鬼逐来,嗔骂前鬼:“是死人是我许,汝何以担来?”二鬼各捉一手诤之。
前鬼言:“此有人。可问是死人是谁担来?”
是人思惟:“此二鬼力大,若实语亦当死,若妄语亦当死。二俱不免,何为妄语?”语言:“前鬼担来。”
后鬼大嗔,捉手拔出著地。前鬼取死人一臂补之,即著如是。两脚头胁皆被拔出,以死人身安之如故。于是二鬼共食所易人身,拭口而去。
其人思惟:“我父母生我身,眼见二鬼食尽。今我此身尽是他身肉。我今定有身耶?为无身耶?若以有者,尽是他身;若无者,今现身如是。” 思惟已,其心迷闷,譬如狂人。//
二 轮回
所谓轮回,是指世间有情,因为各自的业力,死后或入地狱,或成畜生,或为恶鬼,或天,或人,或阿修罗,通俗地说,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与通俗的看法不同,人死后并不一定要做鬼,而是有六种可能,鬼不过是其中之一。值得注意的是,人死后投胎到哪个地方,基本上是早已注定。这辈子乐善好施,那就进入三善道,作恶多端,那就堕入三恶道。这是佛教的正统观点,但如果这样宣传,佛教只怕早已销声匿迹。宗教也者,总是要给人以救赎的希望。所以净土宗说,只要死前多念几句南无阿弥陀佛,即使恶贯满盈,一样可以进入西方极乐世界,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也。但这是佛教,不是佛学。
现在的问题是,轮回的主体是什么呢?不是说不存在灵魂吗?那上天入地来来去去贯穿今生来世的又是什么呢?这是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之一。
我曾以为,所谓六道轮回只是一种譬喻,是说有情一生各个时期所处的不同境况。一生中有心情好的时候,那自然是天堂,也有心情极坏的时候,那就是地狱,像《地藏菩萨本愿经》所描述的种种恐怖,不过是心魔的具像化而已。我这样想是有理由的。假如真有所谓三世因果,六道轮回,那从古至今,人口的增长是否就意味着世界的不断变好呢?(做人总比堕入地狱,投胎母猪要强些)如果一切只是轮回,那是否就是说,现在的有情数量跟多少千年多少万年以前的有情数量是相等的,只是具体的种类有所区别呢?何况那时候我信奉无我说,以为人死如灯灭,所谓前生,所谓来世,都是虚妄而不可靠的,因此也就不可能存在轮回的主体。我赞成奉伊壁鸠鲁的名言:死亡并不可怕,因为人活着的时候,死亡还没有来临;当死亡来临的时刻,人已不存在。
可慢慢地我就发现,要么是我错了,要么是佛经错了,因为佛经中确有许多轮回转世的故事,这些故事显然不仅仅是象征,暗示。一代大师弘一法师,也在他的著作里宣扬因果报应。我前思后想,觉得不大对劲。无论是从印度哲学的历史来看,还是从现存的佛经来看,抑或从高僧大德的遗著来看,轮回都应该是一种确乎存在的事实。
也许应该这样来理解。人死后有两种可能,轮回便是其中之一。人如果觉悟了,懂得六度、四摄、四胜谛、八正道、十二因缘等佛法,便能成佛,成菩萨,成缘觉,成阿罗汉,而不用经受轮回之苦;倘若不明佛法,用佛家的话讲,人若太痴,或曰无明,就要在六道中不断轮回,经受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忧悲恼等苦处。而佛法真义,无非就是“无我”二字,所谓觉悟,便是懂得四大皆空,色不异空,受想行识,亦不异空。既然是空,则不必执着。既能破除我执法执,便能放下一切,无论金钱,还是美女。由此就可以进入清凉寂静的涅槃境界,成为四圣。总结起来,便是:能明了诸法无我,就能脱离轮回之苦。而那些不懂得佛法真理的人,顽固的坚持有一个“我”的存在,对内奢求欲望的满足,对外争夺钱财势力,成天经受欲望与恐惧的折磨,死了以后,意识不灭,似乎仍有一个“假我”存在,这个“假我”,就成了轮回的主体。概而言之, 是否承认“我”的存在,便决定了这个人是否轮回。无轮回之主体,何来轮回?
三 戒律
杀生、偷盗及邪淫,在一切宗教中似乎都遭到唾弃。无论是佛教的五戒,还是基督教的十戒,都将这三者罗列其中。这说明,确有一些价值观,是置诸四海而皆准的普世真理。以国情特殊为由而罔顾普世真理,不过自欺欺人。当然党国也可以争辩,并无所谓普世真理一说,即使是杀盗淫,也并不是所有的民族都禁止。蒙古草原上的成吉思汗铁木真,就以为人生的最大乐趣是杀人放火掠夺财物淫人妻女。而在斯巴达,溺婴淫乱随处可见,至于偷盗者之所以受到处罚,那是因为他们偷盗失败,假如他们成功,还要受到大大的奖赏哩。
杀盗淫,说起来简单,可要做起来,还真不容易。杀人的歹徒当然是少数,可拍死苍蝇熏死蚊子的呢?不做小偷也不难,可将偷盗的含义引申一下,像庄子说的,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那还有几个人做得到?至于性欲,我想没有几个人会是伊壁鸠鲁的门徒,认为性欲只能害人,不能悦人。五戒的另外两戒,喝酒和妄语,更是凡夫俗子无法做到的。这样看来,即使是佛教的最低标准,我等俗人也只能徒换奈何。
我曾经疑惑的,是“我”既然不存在,那为什么还要斤斤计较于“我”做了什么呢?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这样看来,将持戒列为佛教六度之一,也许是不妥的。因为它违背了“无我”这一根本原则。事实上我们也看到,历史上有一些不遵守戒律的花花和尚,吃狗肉,乱说话,可照样能超凡入圣,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远比一般的苦行僧更接近佛法,典型的就是济公。
戒律,说到底是对人性的压抑。一旦压抑,便对自己的行为敏感、在意,也就是说,陷入了执着,有了我相。我认为,一个时刻关注自己行为的人是无法超凡入圣的。信徒们之所以遵守戒律,乃是一种交易,是企图通过今日的苦行换得明日的欢乐,而在心中,对世俗的种种,如金钱、美女及财物等,仍然梦寐以求。这是一种源于外在的强迫,而非发自内心的认同。于是遵守戒律者将不得不面临着内心的强烈冲突,饱受欲望的煎熬。理智说,女人是老虎,可即便嘴巴念念有词,鸡巴仍然一次次勃起。这与佛教的终极目标,求得内心的自在和谐,是背道而驰的。
无论是从经验意义还是超验意义上说,自由都是高于一切的价值(即使是佛教徒,追求的也是清凉自在),关于自由,我认同约翰•密尔地说法,如果一件事只关涉个人,那么个人自己作主就可以了,如果关涉到他人,那么就要受到社会的约束,包括道德、舆论与法律。个人的幸福,没有人能比个人自己更关心,更清楚。运用到佛教戒律上,我的看法是,一些关涉到其他人的戒律,应该遵守,一些纯粹个人的事情,有时候就不必较真。得承认,人的某些需求,如性,是只能疏不能堵的,惟有正视人性,才能将因压抑而导致的变态降到最轻。
这并不是胡说八道,事实是早就有人这样做了。比如佛教主张过午不食,可遵守这条戒律的佛教徒没有几个;比如佛教徒是不能有性生活的,但日本佛教亲鸾一系却允许僧人结婚生子;释迦牟尼要求他的信徒都穿粪扫衣(这种衣服的原材料是死人的裹尸布,女人的月经布等),但我们看见的佛教徒个个都衣着光鲜;古代印度的僧人要沿门托钵四处乞讨,可中国的佛教徒老早就开始了自立更新艰苦创业;汉传佛教认为吃肉是罪恶,可藏传佛教认为禁止吃肉才是罪恶——西藏环境恶劣,如果不吃肉,信徒们早就死光光了。可见,佛教戒律也要与时俱进,也要随波逐流,即使释迦牟尼,死前也对阿难说,很多戒律,是可以废除的。
西塞罗说,为了自由,我们才服从法律。佛教徒一样可以说,为了涅槃,我们才遵守戒律。戒律只是手段,涅槃才是目的。一些根本戒律,如杀、盗、淫,如恶口伤人、妄语欺骗、是非两舌、邪淫言语,当然要严格执行,因为这涉及到了他人的利益,而另外一些,如喝酒,吃荤,就纯粹是个人的事情,遵守与否,应取决于个人的爱好。持戒应该是打心眼里的自觉行为,而不是一种负担。我想,这才是佛法真义。
四 净土
有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如来佛祖就是阿弥陀佛,西方极乐世界就是佛教的唯一天堂。相信有过同样见解的一定大有人在。这颇可玩味。今天的中国,什么法相宗,什么天台宗,什么禅宗,差不多都已销声匿迹,惟有净土宗,一支独秀始终坚挺,即使一字不识的乡村老妪,也一边顶礼膜拜,一边念念有词:南无阿弥陀佛,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理由并不难找。佛教的所有宗派里,净土宗的修炼方法最简单,只要念佛就行,甚至平时不理,只要死前念上几天,一样能够往生西天。笛卡儿说,基督教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们普遍有这样的想法:假如没有上帝,那么信教也没有什么坏处;但如果有,上帝一生气,后果就会很严重。这也可以用来解释佛教的流行:假如西方极乐世界不存在,那也不过动了几下嘴皮子而已,也没有什么损失;但如果存在,那就亏大了!投入极少,而产出可能极大,这是净土宗盛行的首要原因。
其次,佛教的一些宗派,信奉的是自力而非他力,认为只有倚靠自己布施持戒,忍辱精进,才有可能度过苦海,往生极乐。这是佛教的真正教义。但这太难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艰苦修行的勇气,也不是每个人都具备理解佛法的智慧。于是净土宗顺势而动,说,不管是富是穷,贤或不肖,只要想着观音菩萨,苦难不平就会消失,只要信仰阿弥陀佛,极乐世界就会出现。这既满足了人的惰性本能,又消除了人们的不安全感。只靠自己,有多少人有足够的自信呢?努力了半天,结局还是一场空,谁还会去做冤大头呢?
第三,净土宗聪明地将承诺的兑现放在了来生。死后上天还是入地,是真正的死无对证。如果净土宗只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说后面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窦娥们不把阿弥陀佛五马分尸才怪!可见,转世轮回,乃是净土宗的命根子:等着罢,你在生前受苦,死后定当得福。
坦率说,我看不起净土宗。信仰乃是高尚的精神活动,可在净土宗的信徒眼里,信仰却成了交易。信徒们说,我今天许个愿,如果实现了,我就捐款若干;倘若没实现,去你的,懒得鸟你。可以说,不是因为私心,信徒们是不会去庙里烧香拜佛的。于是问题就出现了。释迦牟尼创立佛教,乃是要人类视钱财如粪土,视美女为骷髅,戒贪戒嗔,不可住相,破除我执法执。可如今,凡夫俗子们信仰佛教,却是为了升官发财,得个如花美眷。释迦牟尼天上有知,是否要气得吐血?
即便是从纯哲学的角度来看净土,也会发现它的虚妄。按佛经所说,西方极乐世界,无有诸苦,但受诸乐,问题是,所谓苦,所谓乐,都是通过比较得出的,如果没有了苦,又哪来的乐?一个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又怎会懂得什么是欢乐?何况西天众生不愁吃不愁穿,要什么有什么,不会生也不会死,那活着的意义何在?与行尸走肉何异?禅宗六祖慧能一针见血地指出过净土宗的欺骗性:如果人类渴望往生西天,那西天的人又想往生何处?
在扩大佛教的影响方面,净土宗是有益的;但长远来看,净土宗却从根本上损害了佛教。今日中国,户户观世音,家家阿弥托,而佛教的真正教义,已经很少有人过问了。自从《阿弥陀经》流传中土,西方极乐世界就成了佛教的唯一天堂,阿弥陀佛也取代了释迦牟尼的至尊地位,成了信徒们心中的头号神圣。人生是痛苦的,心灵是脆弱的,没有神佛菩萨的拯救,就找不到一个支点,撑起这多灾多难的人世。可问题是,神灵真的存在吗? 韦庄
日期:2006-9-15 12:43:00
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在温庭筠的笔下,往往只看得见一个慵懒无聊的思妇,或躺在床上,或坐在镜前,当然,偶尔也会来到窗前,看着漫天的风雨,是怎样摇落满院的落花。这是属于温庭筠的世界,错金镂彩,绮丽迷幻。这样的世界,不能说不美,但这美,终归缺了些底气。文字的力量,不在描写的对象是什么,而是取决于人性挖掘的深度。温庭筠之不能跻身于一流大师之列,原因在此——这个落魄的才子,躲在千人一面的思妇背后,面孔模糊,口齿不清,用王国维的话说,是画屏上的鹧鸪,没有灵魂。
这就是韦庄高出温庭筠的地方。这个59岁才中举的洛阳才子,论才华,也许不能望温庭筠项背,可他却别辟蹊径,在词中注入了自己的情感,寄托了自己的梦想,灌注了自己的血泪。他们代表了两种走向,一种是技巧性的,讲究的是技术手段的高明;一种是价值性的,追求的是更基本的情感深度。诗所以怨,后一种无疑更切合文学的本质。韦庄是词史上开山立派的大宗师,在他的词作里,我们能看到他的漂泊,他的思念,他的悲欢,而在温庭筠那里,只看得到艳情。韦庄的身后,跟随着词史上最伟大的人物:李后主、苏东坡、秦少游、柳耆卿,、李易安……
以词来悼亡爱人,韦庄是词史上的头一个。诚然,悼亡诗早就有了先例,如潘岳、元稹等,而元稹的名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更是卓绝千古,但写悼亡词的,韦庄却是吃螃蟹的第一人。为悼念一亡姬(该姬曾与韦庄共同生活了六七年),韦庄写了五首悼亡诗,六首悼亡词,其中之一《谒金门》写道:
“空相忆,无计得传消息。天上嫦娥人不识,寄书何处觅?新睡觉来无力,不忍把伊书迹。满院落花春寂寂,断肠芳草碧。”
多么熟悉的声音!后来的苏东坡李易安,也许都从中汲取了养分。苏轼思念亡妻:“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李清照悼念亡夫:“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都能够看到韦庄的影子。
不仅苏李,一代才子柳永一样学习、或抄袭过韦庄。柳永广为流传的名句“杨柳岸,晓风残月”,就出自韦庄的《荷叶杯》: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惆怅晚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也许值得讨论一下诗词的因袭问题。孔乙己说,读书人的事,不能算偷。
熟悉古典文学的人,会觉得孔乙己有理,否则许多传世名作,都将成为剽窃之作了。如苏轼《水龙吟》中的“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本自叶清臣的《贺圣朝》:“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如秦观《满庭芳》中的“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本自隋炀帝杨广的诗:“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黄山谷《满堂春》中的“东风吹柳日初长,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本自温庭筠的《菩萨蛮》:“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聂胜琼《鹧鸪天》中的:“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本自温庭筠的《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还有一些明目张胆一字不改的赤裸裸的抄袭,如晏殊的名句“去年天气旧厅台”,抄自唐郑谷的《和知己秋日伤怀》,而其子晏几道的名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则抄自唐翁宏的《宫词》,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
古人不会晓得知识产权是什么东西,事实上,如果古人也整天嚷嚷“学术丑闻”,那么中国古典文学的成就也许就要大打折扣了。须知,古人在用典——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抄袭——的时候,是绝不会想到要注明来源的;古人的一大乐趣,就是用上了一个除他自己外谁也不明白的典故,以示其渊博。如果没了用典的自由,那艺术的美感,文化的传承,都将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模样。而辛弃疾这样的大师,也许将永远不会出现。
何况,古代的受害者——也就是那些被抄袭的倒霉蛋——也绝不会因为别人引用了自己的作品就呼天抢地鬼喊乱叫,相反,他们会觉得非常荣幸。不是每个人都有被抄袭的资格的,自己能被抄袭,首先就说明了自己非同一般的地位。如陶渊明,开始时一文不名,除了萧统等少数例外,几乎没人鸟他,可等到连牛人苏轼都开始抄袭他的时候,他立马就大红大紫了。古人的人生三大目标,就是立德立功立言,而被抄袭,正是立言成功的标志;所谓藏诸名山,不过愤激之辞。
当然,我所说的抄袭,同今人的剽窃还是有所区别的。今人的抄袭是妄图把他人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而古人的抄袭,乃是在尊重前人的基础下进行的再创作。因此皎然《诗式》有三偷之说,谓偷语、偷意不可饶恕,偷势则可任其漏网。按这说法,本文曾提到的诸多大家,都将成为无耻之徒了。我的看法,皎然的打击范围还是太广,抄袭还要看抄袭的目的,抄袭的水平,如能有秦观晏几道点铁成金的能耐,那就是抄得再多,别人也只能徒唤奈何。
因此,确定一个人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只须看他被抄袭的次数就够了。如屈原李白杜甫……这些大师,永远是别人模仿的对象。而韦庄,他原本也是想通过诗歌永垂不朽的,可哪料得,那些茶余饭后不经意的涂鸦之作,才成就了自己开山立派的伟业。韦庄的词,合计五十四首,还不到诗歌的零头,可就是这些靡靡之音,居然开创了一个史谓“花间别调”的词派,这是韦庄做梦也不曾想到的。正所谓:有意种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世事难料,往往如此。 有些句子抓住了我的视线。
才子。 李 清 照
日期:2006-9-22 11:44:00
悼易安
中原板荡忍吞声,
千里飘零上古城。
旧日山河犹换色,
寒风已灭万家灯。
李清照前期词作格局颇为狭小,局限于一个小女人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这不足怪异,一个士大夫的女儿,衣食无忧,独处深闺,自是不可能像杜甫一样忧国忧民的。但李清照也不是乖乖女,她的所作所为,即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也仍有出格之处。她酗酒,像《如梦令》所说,醉得都忘记了回家的路;她思春,像《蝶恋花》所写,看到柳树发芽梅花绽放,就觉得春心荡漾;她对异性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见有人来,袜铲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她还私自幽会,“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她似乎一出场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不是一般人,请不要用平常人的道德来约束我,要我与时浮沉随俗俯仰,那是不可能的!后来嫁了人,她也不能恍然大悟痛改前非,从此低眉顺眼三从四德,据说,对公公赵挺之迫害元祐党人的行径,她曾毫不客气地讽刺:“炙手可热心可寒。” 其胆大妄为可见一斑。再后来,她又是改嫁,又是讼夫离异,让道学家们瞠目结舌。
然而小女人终久是小女人,用马克思的术语来说,就是一个人不可能超越其阶级局限及时代局限。因此在李清照的前期词作里,我们能看到的活动,也就只有斗草游玩约会荡秋千。她或则独倚高楼,发几声悠远的浩叹;或则山枕斜敧,吟几句诗;或则端坐镜前,涂脂抹粉,搔首弄姿,将玉钗凤钗金钗花鈿髻子戴上又取下,将罗衣罗裳夹裳罗襟脱下又穿上;或在深深的夜,弹瑶琴,剪灯花。她的生活,与同时代的女孩子并无有多大不同,无论衣服、饮食、时尚抑或其他 秦观
日期:2006-9-26 12:17:00
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应该说秦观并不是个好学生,身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却没有好好继承苏轼的衣钵,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师父开辟的“以诗入词”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苏轼的词,或豪迈(如《念奴娇/大江东去》),或豁朗(如《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或清幽(如《卜算子/缺月挂疏桐》),但绝无淮海词那般柔媚入骨凄婉动人的靡靡之音。虽然苏轼也写过《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一类缠绵悱恻的婉约词,但从没有人指责苏轼女人腔。原因就在于,苏轼是潇洒君子,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而秦观则是性情中人,风流倜傥,笑骂由心。对于秦观的背叛,苏轼也许不无微辞,据说有一次,秦观拜见苏轼,苏轼就责骂道:“不意别后,公却学柳七作词。”
这则故事出自黄昇的《花庵词选》,同其他文人逸事一样,真实性难以确证,但它却准确地揭示了淮海词的风格:似柳永,而异苏轼。我们知道,词一开始只是“诗余”,是交际场上的一种助兴手段,内容不外是爱情呀送别呀思念呀……等等,与今日流行歌曲并无不同,后来经过韦庄等人的努力,才开始用来表达词人自己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到后来李后主更是寓家国之痛于词曲之中,遂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柳永是李煜后的又一座高峰,他是词史上第一个大量创作慢词的大师(柳永以前,慢词总共不过十余首,而柳永一人就创作了一百三十二首);他将铺陈排比的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他将词的内容拓宽到了羁旅行役。一般认为,韦庄李煜柳永等人代表了词坛的主流,而苏轼的革新,即使极天下之工,也要非本色,用李清照的话说,是“句读不葺之诗”。秦观吸收了韦庄李煜柳永等前辈词人的润泽,而对老师苏轼的工作,他似乎没有兴趣。
且看内容。秦观的词作,学习、引用、因袭了婉约派的大量词句,而看不到丝毫苏轼的影子。他的《画堂春》“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就出自韦庄的《菩萨蛮》:“凝恨对斜晖,忆君君不知”。我说过,一个人在文学史上地位如何,首先就得看他被抄袭、被模仿的程度。就此而言,李后主远非韦韦庄能及,而无愧于“词中皇帝”这一美誉。因为淮海词中处处能听到他或忧伤或哀婉的声音。他的“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引出了秦观的“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他的“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引出了秦观的“饮罢不妨醉卧,尘劳事,有耳谁听”;而他的《虞美人》更让秦观一次次吟咏。《江城子》中的“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及《千秋岁》中的“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就都因袭自李煜的《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而秦观在《水龙吟》中的叹息:“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也让人想起李后主的绝唱:“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
秦观能成为一代大家,当然不只是因为他的取法前人,更是因为他的泽被后人。姜夔一代词宗,所作《八归》,也是学习过秦观的。姜白石说:“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罗袜。归来后,翠尊双饮,下了珠帘,玲珑闲看月。”秦观说:“也应似旧,盈盈秋水,淡淡春山。”明明都是自己思念对方,却偏要这思念安到一个闺中妇人头上。姜白石另外一曲,《霓裳中序第一》,模仿的痕迹就更重了,“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分明就出自秦观的《水龙吟》:“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而现代派大师吴文英《风入松》中的句子:“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也让人想起秦观同一题材的名作《八六子》:“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一个“香”字,把北宋南宋的两大词人,联系在了一起。
可见,秦观走的是缠绵悱恻一路。他的体验,很细,很小;他的境界,亦哀,亦婉。这种风格,与辛弃疾的慷慨悲歌,自是迥然不同,这既是因为题材有别,更是因为技术手段迥异。
一首词是婉约还是豪放,主要取决于三个因素:句子字数是奇还是偶;押韵是疏还是密;声调是平还是仄。一般说来,句子奇偶相生,押韵稀疏有序,声调平仄错杂,就会取得和谐婉转的效果;倘若偶字句充斥,韵押得过疏或过密,声调多是平声或仄声,就会发生拗怒,要么高亢激越,要么低沉压抑。这似乎证明了多元主义的正确性,一个主义一个党,是建设不了和谐社会的。圣人孔子说,君子和而不同;西哲罗素说,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可以举辛弃疾的《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为例。这首词世代传诵,人人皆知:“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先看字数。这首词大量的运用四字句与六字句,从节奏上说,就显得沉郁顿挫,铿锵有力;从内容上说,就显得铺张排比,雍容大气。同时,辛弃疾用了大量的仄声字,使得此词异常激越悲壮。押平声韵还是仄声韵,是会极大地影响一首词的声容表情的。岳飞的《满江红》之所以让人血脉贲张,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岳飞用了仄声韵;姜白石一旦将仄声韵改成了平声韵,虽是同一词牌,也再无慷慨生哀之效,反让人低回不已了。辛弃疾此词韵位并不算密,倘若《永遇乐》同《钗头凤》一样也要句句押韵,只怕就太过促迫无法卒读。有兴趣者不妨多朗诵几次陆游的《钗头风》,看看是否会觉得缓不过气来。
回头再看秦观的《满庭芳/山抹微云》。每句字数有奇有偶,错杂相交,这就使它有了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效;两句或三句押韵一次,既不过疏也不过密,便显得和缓谐婉;又押平声韵,自是韵味深长。秦观前期词作,就我见闻所及,很少有押仄声韵的,很少有韵位很密的,而须用大量偶字句的词牌,亦为他所不喜。因此前期淮海词,或凄婉,如《八六子/倚危亭》,或欢快,如《行香子/树绕村庄》,或感伤,如《满庭芳/ 晓色云开》,但要找一曲发扬焯厉的,却恐怕只能是付诸阙如。淮海词的变异出现在后期,那时候秦观倒霉透顶,作为苏轼学生,元祐党人,遭到了大清洗。他先被赶出京城,任杭州通判,继而贬监处州酒税,二年后,又被新党罗织罪名,削秩流放郴州(今湖南境内),不久又流放横州(今广西境内),三年后再贬至雷州(今广东湛江)。好不容易,赵佶当了皇帝,大赦天下,但他还没有挨到京师,就在藤州(今广西境内),病死了。与厄运相连的,是他的词,也从凄婉变成了凄厉,先看以下两曲:
阮郎归
潇湘门外水平铺。月寒征棹孤。红妆饮罢少踟蹰。有人偷向隅。
挥玉箸,洒真珠。梨花春雨余。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
阮郎归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沈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迢迢清夜徂。
乡梦断,旋魂孤。峥嵘岁又除。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
这两曲,句句押韵,自是异常促迫;用的韵脚,又非常短促,且都是平声,便显得低沉压抑。用句唐诗来形容,便是“幽咽泉流冰下难”。仿佛一个人,哀伤到了极点,绝望到了极点,想嚎啕大哭,却挤不出半点眼泪。犹如漫天乌云滚动,而四野寂静无声。这是暴风雨就要到来的前兆。
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这就是那横扫暴风,这就是那倾盆骤雨。秦观终于不再一味哀叹,一味惋惜,而是开始厉鬼一般控诉。原因就在于,秦观押的是入声韵,既高亢激烈,又使得满腔悲愤一泻千里,再无丝毫淤滞含蓄。据说秦观死后,苏轼便把这首词题在扉页上,连连哀叹:“少游已矣,虽千万人何赎!”
然而这些都只是淮海词中的异数,当我们提起秦观,想到的仍主要是前期淮海词,哀感顽艳,和婉醇正。正是因为那些词,秦观才成为词史上一代大家。冯梦华说:“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冯煦说:“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得至于内,不可以传”,说的都是前期淮海词。他的这种柔媚风格。或褒之为如花含苞,或贬之为贫家美女,但不管是褒是贬,都一致承认他技术手段的高明。毫无疑问,就内容而言,秦观并不是词史上开疆拓土的大家,无论是伤离别思远人,还是伤身世叹人生,词坛都早有先例,这一点他无法和李煜柳永苏轼辛弃疾等人相比,甚至还不如韦庄。他的别辟蹊径,自成一家,是因为他在柳永的基础上,将慢词的技术手段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正是站在他的肩膀上,周邦彦才继往开来,成了北宋词的集大成者。对秦观的承上启下,清朝人陈廷焯曾这样评价:“秦少游自是作手,近开美成,导其先路;远祖温、韦,取其神不袭其貌,词至是乃一变焉。然变而不失其正,遂令议者不病其变,而转觉有不得不变者。” 诗词札记
日期:2006-11-19 17:12:00
一 妙不可言
释尊:不可说,不可说。
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庖丁解牛,这故事大家都熟悉吧?一个屠夫,镇关西的同行,在梁惠王面前吹嘘说,别人杀牛,一般个把月就得换把刀,能一年换一次的就算不错了,而我,一把刀都用了十九年,还锋利得像刚刚磨过一样。为什么呢?因为别人杀牛,那是莽撞冲动,乱砍乱剁,耗损当然就大了。而我杀牛,则是按照牛的生理构造,顺着筋骨缝隙,专找空处进刀,自然省事省力。别人杀牛用眼睛,我杀牛哪,闭着眼睛都行。所以别人杀牛,那是技术,只有我,那是达到了艺术的境界。
庄子讲这个故事,当然不是要大家信以为真,他只是借这个故事来阐述一个道理:世界上存在着两种人,一种人像普通的屠夫,只会做些技术性的重复性的活,老师怎么说,就怎么做,是木偶,是工具;另外一种人,则能超越平凡繁琐的日常生活,按照自己的理解,创造性地发挥,是天才,是上帝。所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形而下的方法,途径,是可以学会的,但是形而上的“道”,却只能靠自己的体会领悟。“道”无法用语言描述,不能以试验重复。换言之,前者只要努力,下点苦功,只要不是弱智,一般都能学会,但要想得“道”成才,却基本要靠灵气天赋。中国古代,平平仄仄,对仗押韵,就是乡村的冬烘学究也能掌握,因此闲来没事,茶余饭后,也能哼哼几句,但那能算诗么?有点滴诗的韵味么?有丝毫诗的境界么?
诗的格律可以学习,但诗的妙处却无法传授。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所谓“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一个人要想写出好诗,只能靠自己静观玄思,酝酿慰藉,他人无能为力。循着固有的道路,前面也许是绝境;按照公认的规律,最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以隐居,但未必能成为陶潜王维;也可以参军,但成为高适岑参的机会实在渺茫。格律再谨严,也追不上杜甫的沉郁顿挫;酒喝得再多,也学不来李白的飘逸风流。娘娘腔的,写不出温飞卿的《金荃》;逛窑子的,唱不出柳耆卿的乐章。
早在宋朝,严羽就在《沧浪诗话》中说:“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这话已说得很明白,唐诗妙处,就是不可言喻的“兴趣”二字上。王国维说过类似的话,但他用“境界”代替了 “兴趣”。他认为,唐五代北宋词好过南宋词的原因,就在“有境界”:“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又说 :“唐五代北宋词,可谓生香真色。”
其实,只论技术,唐五代北宋词又如何能与南宋词相比?像吴文英的词,色彩之斑斓,结构之复杂,格律之精准,唐五代北宋人望尘莫及。那么前者为什么好过后者呢?解释只有一个:南宋长调,高处在技术,也唯在技术,而技术属于形而下的“器”,是可以通过学习获得的;但唐五代北宋词的高处,却在“境界”,属于形而上的“道”的范围,它无法学习也无法传授。技术可学,而境界不可学,王国维说:
“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狼按:在王国维眼里,辛弃疾是南宋唯一值得称道的词人,而其所以值得称道,是因为他“有性情,有境界”,而不是因为他技术高超。)
王国维的理论也许源自周济,周济曾说:“北宋主乐章,故情景但取当前,无穷高极深之趣。南宋则文人弄笔,彼此争名,故变化益多,取材益富。然南宋有门迳,有门迳,故似深而转浅;北宋无门迳,无门迳,故似易而实难。初学琢得五七字成句,便思高揖晏、周,殆不然也,北宋含蓄之妙,逼近温、韦;非点水成冰时,安能脱口即是?”
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南宋词文人弄笔,争奇斗艳,万紫千红,虽变化繁复,题材广泛,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但仔细睁大眼睛,那砖石瓦木,色彩设计,还是可以看清的;而北宋词就像深山中的茅草屋,粗粗一看,平平无奇,蓦然回首,才发现其中玄机无限。文学妙处,就在这玄机中,而玄机,张于湖说,是“妙处难与君说”。
二 微言大义
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苏轼如海,我最喜这曲《卜算子》。想那词中,独来独往的孤单,仓惶回首的惊恐,知音难觅的落寞,四处漂泊的辛酸,都为我所体会、领悟,而那份“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决绝,更是我生命之写照。我一直觉得,欣赏艺术,就是看能否引起共鸣,说得学术点,便是自己心灵的内部张力结构能否和艺术品一致,如能,那自是皆大欢喜,如不能,那也不必强求,天下之大,原本就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无须一致。倘若去求索其中有何含义,那便是缘木求鱼,买椟还珠,失却艺术欣赏之真谛了。
可就是有人不解风情,他们看到艺术品,不是去欣赏,去感动,而是拿着放大镜,掘地三尺,上天入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殚精竭虑去寻找什么“微言大义”,如苏轼这曲《卜算子》,古人就挖掘出了让现代人简直都不能想象的物事。古人认为,苏轼这首词,乃是因为得不到皇帝老儿的宠爱青睐,因此满腔幽怨,黯然神伤。也许在古人眼里,匍匐在君王面前自我作践,并不算什么污点罢,可在现代人眼里,这也太亵渎偶像啦,想那东坡居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风流潇洒,超脱飘逸,神仙一般人物,又怎至为了区区宦途失意,就哭哭啼啼没个人样呢?
虽然,我也不喜这些掘地派,可说句公道话,苏轼这首词是否别有寄托,还真不能一棍子打死。先看原话,宋朝鲖阳居士在《复雅歌词》中写道:“缺月,刺明微也。漏断,暗时也。幽人,不得志也。独往来,无助也。惊鸿,贤人不安也。回头,爱君不忘也。无人省,君不察也。拣尽寒枝不肯栖,不偷安于高位也。寂寞吴江冷,非所安也。此词与考盘诗极相似。” 这鲖阳居士何方神圣,今日已不可考,但他的这段话,却极其出名,我曾在各种书上见过。他的这段话为什么深得人心呢?原因无他,就因为苏轼确实曾“自我作践”过,苏轼的一首诗,是说得非常明白:“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藏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这首诗的背景,是乌台诗案期间,苏轼身陷囹圄。其时他和儿子苏迈约好,如一切正常,只送蔬菜肉食;如风向不对,方可送鱼。有几天苏迈离开京城,把这送饭一事托付给了朋友,那朋友哪知这天知地知父知子知的暗号呀。结果没几天就误送了熏鱼,骇得苏轼以为末日已到,明年今天就是自己的周年忌日,从此永别人世了。心惊肉跳,茶饭不思,辗转反侧,情不自禁就写下了这首诗,诗中那份幽怨凄凉,确也不容否认 孔子与他的弟子 们
日期:2006-12-15 20:36:00
一 坚持与放弃
不是每个梦想都能实现,但是每个梦想都应该坚持。——佚名
我们心目中的孔子,大抵是只求耕耘,不问收获的。所谓“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这虽是子路说的,但一般都认为,以子路之莽撞冲动,不会有这般深沉的感慨,因此顺理成章得出结论,“子路述夫子之意如此”。当时就有人评价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这虽是嘲讽揶揄之言,却成了后人心目中的孔子标准像。
这样的坚持者形象,是极其感人的。孔子曾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朝闻道,夕死可矣”,“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持者。这样的孔子悲剧性的,虽然不懈前行,前途依然无望,令人想起俄狄普斯王,不管怎样努力,怎样搏斗,却都无法挽回那注定的命运。区别仅仅在于,俄狄普斯王是杀父娶母,而孔子则是赀志以没罢了。
然则孔子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殉道者么?我看未必。他还有另外一面,而这另外一面,多少是被后人忽略了。他虽说自己不怨天尤人,但依我看,他是常常既怨天又尤人的,他说:“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又说:“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都足见其恨恨不平之意。《论语》记载,有一次他对子贡说,我不想说话了,说了也没有用:“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简直是与小孩子一样赌气了。又有一次,他惆怅地说,世上没有人能理解我: “莫我知也夫!……知我者,其天乎!”可见孔子距离“不忧不惧”的境界,还是相当遥远。
孔子还常常教导学生,“不可则止”,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可该放弃的时候也要放弃,所谓“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所谓 “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以入世论,如果昏君当道,奸臣掌权,那就不要去做官了:“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又说:“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又说:“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又说:“君子哉蘧伯玉 !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又说:“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可见孔子绝非只是坚持,他也强调放弃。不是什么时候都要积极入世,而应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当然我们可以说,读《论语》不可教条主义,很多时候,孔子的话不能当真,比如他教导学生要慎言慎行,可看他与季康子的对答,是一点也不“慎”的。因此,读《论语》,不能“听其言而信其行”,而应“听其言而观其行”,儒家的精神,不仅要从《论语》中去领悟,更应从孔子的身体力行上去体会。但即便如此,孔子放弃的一面就可以忽略了么?“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这虽不是孔子的实践,却的的确确是孔子的梦想啊,至于陈寅恪式的“狷者有所不为”,更是成了本朝读书人的道德标竿了。
二 迂腐与世故
有一次弟子宰我问道:“父母死了,就要守孝三年,这时间是不是长了一些呢?”孔子反问:“父母刚死,就吃好的,穿好的,你难道就不难受吗?”谁知宰我面不改色:“不难受。”气得孔子感慨万千:“这个宰我真不是个东西!人生下来,起码有三年是在父母怀里长大的,现在要为父母守孝三年难道就这么难吗?守孝三年,天下通例,为什么独独就你宰我做不到呢?你到底有没有过父爱母爱啊!”
应该说明,孔子是在宰我出门以后说出这番话的。孔子为什么不当面指责宰我呢?道不同不相为谋?当然不是,那毕竟是自己的弟子嘛!一般说来,孔子只有极度失望时才会背后说人坏话。那孔子为什么如此失望?原因只有一个,如葬礼祭礼等与死有关的“礼”是绝不可以讨价还价的。一个人如果死了亲人都还高高兴兴,那就肯定不是好人(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孔子自己是身体力行的,看到有人死了亲人,他就吃不饱(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看到有人穿了丧服,即使是年轻人,他也站起来默哀,如要逾越,就一定迅速穿过,以示尊重(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至于祭奠,孔子那是诚惶诚恐,仿佛祖宗鬼神就在眼前一般(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孔子还说,他不讲大禹坏话的原因,就是大禹宁可吃粗粮穿破衣,也要将丧礼搞得很隆重(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
当然,孔子赞成大禹,并不是说所有的丧礼都要隆重,而是说,该隆重的要隆重,可隆重不了的也不该打肿脸充胖子。一个著名的例子,是颜回死后,孔子的一些反应。开始,颜回的父亲颜路想让孔子卖掉车子,以厚葬颜回,孔子不肯,说我儿子孔鲤死了,也没有这么奢侈,凭什么你儿子就要享受这么高的待遇呢?与他的身份不配呀,再说了,我好歹也算是大夫这个阶层的人,怎么可以没有车子代步呢?后来孔子的弟子们想集体出资厚葬颜回,孔子也不同意,理由大约是颜回生前都凄惶落魄的,死后又何必风风光光?颜路有没有骂孔子不近人情,史无记载,但我想,颜路最终是会想通的,因为孔子对待自己也是一样迂腐。一次孔子重病,眼看是活不成了,弟子子路就召集门人,搞了个治丧委员会,气得孔子大骂:“子路你就会乱搞!以我现在的身分地位,怎么可以搞治丧委员会呢?我为什么要自欺欺人?难道没有治丧委员会,我就要死在大路上喂野狗吗?”将别人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闲,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可见,在孔子眼里,“礼”的意思就是适宜,一个人的身分地位,决定了他能做什么事情,享受什么样的待遇,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是说君要像个君,臣要像个臣,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臣子如果享受了君主的待遇,那就是僭越。像鲁国权臣季孙氏以大夫之身而用天子之礼,那就是无法忍受的事情(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关于适宜,孔子有一段经典的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可以看出,孔子的重视“礼”,是因为他把“礼”当成维持社会运转的基本条件。只要人人都安守本分,没有非分之想,那天下自然大治了。关于孔子的这种治国思路,胡适《先秦名学史》有详细论述,不罗嗦了。
在“礼”的问题上斤斤计较,要求“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可在其他事情上,孔子又往往非常开明,乃至世故 ,甚至滑头。上面提到的“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就说明孔子并不赞成一条道上走到底,愚忠愚孝;孔子的看法,还是应该审时度势,然后选择从政还是归隐。事实上孔子也明确地否定过那种固执,列为自己厌恶地事情之一(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一般认为,看见朋友不对的地方,就一定要阻止,可孔子却以为,只要该说的都说了,对方还是冥顽不化,那就不要再去管了(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一般认为,做官就要为民谋利,九死其犹未悔,可孔子却说,多听听,多看看,没有把握的事情,就不要去管,有把握的,也要小心地说,小心地做。这简直就是今天的官场哲学了。(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如此世故,是孔子明白,自己说的很多话,都是一种理想而不是现实,因此孔子固然有理想主义的一面,可在为人出世上,却往往是现实主义的一面占了上风。比如鲁国的季氏架空君主,独揽大权,孔子虽然谴责,可看到弟子们屁颠颠的跑去季氏手下做官,也并不阻止。孔子好几次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当子贡说出同样的话时,孔子却明白地指出,这不是你能做得到的,毕竟,现实是复杂的(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因此我觉得,儒家最重要的精神,绝不是积极入世,而是遵纪守法。入世还是出世,要看“世”是怎样的一个“世”。不能积极进取,能做到“有所不为”也是不错的。但不管入世还是出世,却都要守礼自持。别的可以商量,而“礼”是必须无条件遵守的。且用子夏的一句话总结:“大德不踰闲,小德出入可也。”子夏所谓大德,自然就是“礼”了。子路对孔子的教导,往往不能领会,惟独这一点,是信守奉行而终生不渝,《史记》记载:“于是子路欲燔台,蒉聩惧,乃下石乞、壶黡攻子路,击断子路之缨。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 临死之际仍记挂帽子是否系好,也许只有子路做得出来;苦心孤诣造就这样的结果,只怕夜深无人时,夫子难免仰天长叹罢。 佩服LZ [s:26] [color=Blue]周遭皆俗物,无人可与言,目断南天,亦不过几只飞鸟。
一面是种种不得意,一面是牢骚不断,此亦堪为中国读书人之楷模。
他曾经非常天真,可现实总是锤打着他的神经;他曾经非常努力,可到头来一事无成;他屡屡以为自己是对的,可总是误入歧途;他总想过上快乐的生活,可就是在哈哈大笑的时候,他也听到心在啜泣;外人眼里,他的生活波澜不兴,可他自己却明白,底下有多少暗涌;多少酸辛苦痛,不足与外人言……[/color]
[color=Red]读书人的悲哀,患在不自知,不在人不知;患在自外于人,不在自外于己
信口之语,勿以为真
飘过[/color]
[[i] 本帖最后由 江山如画 于 2006-12-16 09:31 编辑 [/i]] 因为生活太过于沉重,所以看不得严肃的文字了,我宁愿走一条乐人乐几的恶搞之路。[s:15] lz和独狼一笑是同一个人吧??? 是啊[s:27] [quote]原帖由 [i]A_bomb[/i] 于 2006-12-16 20:38 发表
lz和独狼一笑是同一个人吧??? [/quote]
就是天涯里的独狼一笑。[s:38] 原来真的是你啊,这个独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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