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小说之一:白门楼
一我出生的时候父亲死了.十岁那年,母亲叫住我,她说,你是我们吕家的后代,你生来就不是凡人,孩子,你要告诉自己,你不是孬种.那时候母亲一脸决绝,漫天大雪纷纷扬扬洒下犹如柳絮,寒风掀起母亲的裙裾.我忽然觉得,如松柏般屹立的母亲其实只是一株弱柳,在大雁飞过寒空的时候,在月亮挂于树梢的时候,在战马跃过中原的时候,在夫君战死沙场的时候,她都只是江南水乡一株妖娆妩媚的弱柳,随风而舞,闻雨而泣,在一个荒芜的山谷里,无声无息地延续着家族的命运.
多年以后我离开了母亲.母亲把我送到谷口,她说,她之所以把我赶出家门是因为我是吕家的后代,吕氏子孙不可以老死家中.好多年了,多年来母亲将她知晓的一切文韬武略传授于我,多年来母亲一直双眉紧锁嘴角含冰,即便在我就要离她而去的时候也不曾展露笑容.我凝望着日渐苍老的母亲.她曾经的如花容颜已经烟消云散,她曾经的如脂皮肤已经沟壑纵横,她已经不再是舞动于江南的垂柳,她已经与这个山谷结为一体,成了各自的隐喻.
后来我一次次回想起这个山谷,这个只有几棵枯树刺向苍穹的山谷,这个只有几朵小黄花点缀于绵迭荒岭的山谷,这个怪石林立的山谷,这个只有两户人家的山谷.我记得有一天我站在家门前的篱笆院落里,望着层叠群山外辉煌落日,我问母亲,为什么太阳下山的时候总有万丈金光?母亲说,那里有我们吕家先人的血,我们祖宗的血染红了夕阳.我望着残阳缓缓滚下西山,我发现母亲突然泪流满面.
母亲说,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东方,有一棵扶桑树,树上栖息了十只金乌,那十只金乌便是十个太阳.十日齐出,百兽横行,那是一个恐怖的年代.后来,有一个神箭手,他只手弯弓,射下了九只金乌;他跋山涉水, 铲除妖孽,他就是我们吕家的祖先,伟大的后羿!我至今记得母亲说起这些时那一脸的神采飞扬,记得母亲刹那间的笑逐颜开.
我一直疑心,母亲的愁眉不展源自山谷里的另外一户人家,那户只有父女俩的人家.在我后来的岁月里,我百般努力,试图摆脱那个女孩梦魇般的身影,那屡屡出现在梦中,眼前,心里的身影,那时候我总是想起母亲告戒过我的话,母亲说,红颜祸水.在我离开山谷的时候,那个女孩凄惶地躲在一块巨石后面,露出半张脸,手里握着一朵小黄花.她一次次向我招手,而我一次次视而不见.纵马而去的那一刻,我隐约听到了身后隐忍压抑的哭声,多年以后,在中原,她拿着一朵已经枯萎的小黄花,说,看,它已经凋零.
那个女孩叫雪儿.母亲当时并没有告诉我,她的祖先便是那被后羿射下的九只金乌之一,她只是一再重复,那清纯脱俗的女孩如妖似魅,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毁灭我,她总是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口气告戒我,教训我,在她看来,和雪儿牵着手遥望掠过长空的飞鸟是我最大的罪过.然而我很奇怪,我奇怪母亲如此痛恨雪儿又为什么不把他们一家赶走?雪儿的父亲为什么对我必恭必敬?
我曾经想过很多理由拒绝离开,我说,离开山谷我会没人照顾,我会客死异乡,我会想念这里的怪石花草,我会想念我那养我育我的母亲.....但是母亲不为所动,她那冰雪般的眼神扫过我的面庞,她说,假如你不滚,那你就不是吕家的后人,你便没有我这个母亲.
我离开山谷的时候是春天,已经迟暮的春天,小黄花在如烟细雨中朵朵凋谢片片飘零.我模糊记得耳边响起了几声啼鴂,幽怨的啼鴂,如泣如诉的啼鴂,这个山谷从不曾出现过的啼鴂.
从此,我将以吕奉先的名号饮马中原;从那时开始,温侯吕布将渐渐成为一个符号,一种象征. 二
离开山谷以后我来到板荡喧嚣的中原,我横戟跃马征战不息,见多了马革裹尸,习惯了醉卧沙场.我一次次骑着赤兔马徘徊在一望无际的广袤平原上,荒寒星空下如山白骨令我目眩.一匹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四处驰骋扬起漫天灰尘,溶溶月光下如雾似烟.
那时候我总是忧伤地哼起歌儿.那些年,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躲在母亲的茜纱窗下,那烛光摇曳里的母亲,打起悠长的拍子,幽幽流出天籁般的声音:
涉江采芙蓉 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 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 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 忧伤以终老
那时候,小黄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摆,远出枯树上偶尔惊起几只乌鸦.我总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凌晨醒来,只有那如钩残月躲在嶙峋怪石后向我龇牙咧嘴,如同古道上被前途未卜的父母遗弃的婴儿.
我流窜于中原的时候,常常看到饥民扔下嗷嗷待哺的孩子,仓皇奔波于漫漫逃亡路上.当我站在高地上俯视这些乱世蚁民,看着他们洪水般四处涌散,随便几把刀就可以割下他们的头颅,随便几匹马就能将他们踩成肉浆,我有时会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哀伤.
有一年秋天,我在洛阳城外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村姑,她摇摇晃晃摔倒在荒野里,龟裂的嘴唇紧闭如洛阳城门,手里抓着一把七宝嵌饰的尖刀.我记得我那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就滚鞍下马,那在我是一个罕有的举动.
姑娘,你是何方人士?
我来自南方,霪雨霏霏的南方,长空暗淡的南方,杂花生树的南方,夜夜笙歌的南方....
敢问姑娘芳名?
奴名貂禅.
这个乔装打扮的女子晓行露宿来到洛阳,是为了行刺相国董卓.她在许多年以后满脸哀怨地望着我,她说,将军,我遇上了该遇上的人,却不能走到一起.她枕在我臂弯里,泪水打湿了满院梨花,只剩了一轮明月,悄悄躲进黑乎乎的云层.
几天以后董卓纵火洛阳,迁都长安.我看着南北两宫火焰相接,长乐宫廷尽为焦土,如狼似虎的兵士驱赶着皇帝后妃望长安而去,背后是熊熊燃烧的大火,被挖过的坟冢,受够凌辱的女人,死于沟壑的平民......
这个来自南方的女子到死都不曾告诉我她何以跟董卓结下了血海深仇.她俏生生站立在一棵百年扶桑下举起七宝尖刀,不顾我的悲鸣刺进胸膛,迸出的鲜血染红了我的双眼,我跌坐在地,看见如伞扶桑上惊起了几只金乌,掀动翅膀扑向夕阳,狂风突地灌满了貂禅的长裙,她轻飘飘腾空而去.
我后来常常发生错觉,总是将雪儿当成貂禅,雪儿有一次泪眼汪汪地看我,她说,那个貂禅,在你生命中就真的如此重要么?难道我的容貌体态，会及她不上么?难道我的绝世舞姿,我的冰雪聪明.....都不足以让你从那已经消逝的往事中回转过来么?
我记得我那次哭得很厉害,我举起方天画戟,指向苍天,我说,雪儿,我是吕布,我是温侯吕奉先,我身上流着英雄后羿的血,我要将董卓碎尸万段! 三
十八岁那年,颍川黄巾乱起,我在前往平息叛乱途中,遇见孟德.他那时候甚不得志,沉沦下僚.我邂逅他时,他正仰天悲歌,我记性不好,但是却记得了几句:
怆怆履霜,中多蒺藜.....泪下渫渫,清涕累累.冬无复襦,夏无单衣....
我曾听母亲唱过这首歌,有一次我乘兴问起母亲,母亲告诉我,这首歌叫<<孤儿行>>.后来我才知道,孟德因桀骜不逊见疏于父亲,在他成名以前,他一直流落在外.孟德苍凉慷慨的歌声在平原上响起,我想起了早逝的父亲.
不久后孟德声名震于华北.那时年少得志的我并不曾想到这个小小的骑都尉日后会改变我一生的命运,但那时,就要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我改变了主意,我决定绕道而行,我不知道这是否已经预示了我们日后的前途.
平定颍川战乱后我回到洛阳,便是那次在洛阳城外我遇见了貂禅.有时候我会想,人间的一切也许都出于偶然,假若我不曾前往颍川,那么我不可能在那天回到洛阳,那么我不可能遇上貂禅,那么我将走着完全不同的另外一条道路.....当然,也可以说,在上苍的安排面前,人是如此无能为力.
将貂禅救回府中以后,她仍然蹙眉长叹.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绿窗朱户，繁红碎玉,她看着白沙流水，看荷叶翩跹,看飞燕往来.有时候她也伏身抚琴,十指铮纵,曲声泠泠.她似乎含着无限哀怨,但她不曾告诉我.
不久后,孟德曾行刺董卓,但他失败了.我牵马走过董卓睡阁外,看见孟德惶恐地跪下,手上是把七宝嵌饰的尖刀.孟德解释说,他拿这把刀来是要献给相国的,请相国笑纳.董卓收取了,递给我,我看见孟德冷汗涔涔,快马加鞭望东南而去.
孟德不知道,这把刀,我曾经在貂禅手上看见过.
孟德出走后我仍然守卫在董卓身边.我仍然常常想起我的母亲,我那青梅竹马的伴侣,我一次次回望故乡,暮云青山,绿水长空,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回到那生我养我的家园了,我已经无法回头了,在人世的波谲云诡里,我在一步步失掉自己.在一个个独自守望寂寥的夜里,我甚至怀疑起母亲赶我出来的目的.我甚至想,母亲让我出来,就是要让我失掉怜悯,失却良知,即便善良如雪儿,也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孽.
谁知道呢?谁能告诉我呢?那时候,我才十八岁. 四
在我一生大部分的时间里，我仍然常常想起荒谷里那个忧伤的女子，那个眼睛灼然明亮的女子。在我记忆里，她从来都对歌吹喧阗的人世心厌色沮，她总是沉迷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幽林远涧，只有片石孤云。当我一次次回想起那些青涩年月，突然而至的幻灭每每令我心醉神伤。
她为我告别了亲人，离开了山谷，而终我一生，我都远远逃离。
我是一个迷惘的孩子，母亲在遥远的异乡日夜为我守望。我漫无目的地四处奔波。投靠，背叛，然后丧家犬般仓皇逃亡。对我来说，与其问我活着是为了什么，不如问我活着是不为了什么。我的脸逐渐憔悴苍老，我的目光开始凄切无神。我象是迷路了的大雁，找不到家园。
奉先，我们回去，可好？
有一次雪儿仰头望我。三月的淮南姹紫嫣红，繁花掩映下那张俏脸红得灼人。我达达的马蹄依旧义无返顾地响起。蒙蒙细雨里花朵一片片凋零，在浑浊的泥水里静静打转，慢慢碎烂，终于消失。我隐约看到雪儿眼里的惶恐无助。
半年以后雪儿披麻带孝来到我的眼前。她说，她父亲死了，她父亲被我母亲杀了。她哭了。她说她父亲要她从此隐姓埋名避遁人世，她说她父亲要她忘却血海深仇，她说她天涯漂泊孤苦无依，她说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但是她无能为力。
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否爱过你，奉先，也许我只是因为爱我父亲，所以我要利用你来对付你母亲的杀戮。如今一切都完结了，都结束了，我的父亲已经在我生命中消失了，再也找不回来了。当我哭泣的时候，再也没有人为我擦干眼泪了；当我委屈的时候，再也没有人让我依偎了。我一次次在父亲的坟前哀伤起舞，夕阳下我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又瘦又长。父亲的笑容，我再也看不见了；父亲的声音，我再也听不见了；父亲的体味，我再也闻不到了。完了，完了，都结束了 好好啊……[s:21][s:21] 现在才看到这篇，很喜欢你营造的氛围。喜欢。[s:21] [s:36]写得真好~~
突然觉得好伤感...... 呵呵 太过煽情了。。。。。[s: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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