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
把关于自己的文字收集起来,是一时突然来的冲动。我写过很多方面的文字,有小说,有诗歌。有散文,有札记,几乎可以说,凡是能找到的文学体裁,我都尝试过。
但大部分的文字,随着年岁的增长,无一例外地显出它的幼稚、浅薄、肤浅。
但关于我自身的文字,却似乎是个例外。因为那些或短或长的文字,几乎都承载着我的悲哀,我的欢喜,我的心酸,我的惆怅。成为今天这个模样,并不是我当初所想。走到今天,每一段路都是唯一的路,虽然,并不是我能选择的唯一的路。
有时候会感慨人生的无常,当初仅仅是迈出了一小步,结果就会走出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当那么多条路摆在我的面前,我选择了其中一条,而舍弃了其他路径的时候,我又怎会想到,我选择的那条路,是通往今天这个渡口的呢?
就这样随手写下了这些文字。 我出身于社会的最底层。父亲为了不让我延续着这个苦难家族的苦难命运,用他瘦骨嶙峋的肩膀独自支撑着乌云弥漫的天空。作为一个长子,我羞愧。我无数次问自己:把自己的前途建立在家人的苦难上,你忍心吗?我不敢回答。我只能说我是个懦夫。我到底不敢抛弃自己的学业,成为万千打工仔中一员。我只能自欺欺人地说,日后再补偿弟妹们今日的斑斑血泪。我选择了会计而不是我所挚爱的文学,乃是因为只有会计这类捞钱的学科才能让我有可能在某一天补偿我的亲人们。我不是个可以为了理想抛弃一切的人。
在我的小学时代,我的所有老师几乎都是虐待狂。他们以摧残幼稚的生灵为乐。被压迫者对弱小生命的折磨总是比压迫者还要残酷。这群考不上高中和师范而不得不在这个穷困山村厮混的初中毕业生们,他们那压抑的心灵是我和我的伙伴们所无法知悉的。我们只是恣意挥洒着无忧无虑的童年欢欣,全然不料这会招来他们的嫉恨。在我的整个小学时代,我已经无法记清我的脸被打肿过几次,我的腿如何青一块紫一块以至无法坐稳板凳,我的手如何肿得无法握稳破烂的笔。我那时实在不能明白,难道仅仅因为我偷偷跑去游泳,就有必要叫我在全校学生面前脱下裤子,跪在被夏日毒辣的太阳晒得滚烫的砖块上?难道仅仅因为我错了几道题目,就有必要在我的脸上用毛笔写下白痴的字样,而且不准我洗掉,要我天天带着这样的一张脸走过半个村子,在村人的嘲笑中上学?难道仅仅因为和同学打架,就有必要叫我们面对着互相甩巴掌只到彼此的脸颊红肿才肯罢休以示惩罚?难道仅仅因为我把讲台当成球桌,就有必要叫我单脚站在讲台边缘,掉下一次就甩自己三个巴掌?我的老师们,你们是否知道你们这样做的后果呢?你们教给我的不是爱,而是仇恨。多年以后当我考上大学而你们恭维着走近时,我那声老师叫得好迟疑好无奈好心痛。我的老师不该是这样的,这样的人不该是我的老师。
而父亲,在我的整个小学时代,一见到他们总是一脸讨好的笑,恭恭敬敬献上一支烟,嗫嚅着 :“如果我的儿子不听话,你们就狠狠地打,打死了也没关系。”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冒犯了某位数学老师而他拒绝我再上他的课时,父亲如何低声下气百般恳求,最后命令我这个老师面前跪下,父亲在我还低着头流泪的时候将我狠狠按在地上。父亲说:“跪着,不许动。”我咬着嘴唇想不流下泪水,结果泪水还是满载着屈辱酸痛滚滚而下。那一幕,我终生难忘。
上初中开始时,我为老师们上课居然不带鞭子大为惊奇。我的初中如果不碰到一个喜欢我的老师,我的初中也许会是完美的,可惜!他教数学,却喜欢文学。他借给我许许多多书籍,那些书籍不仅改变了我的生活方式,还改变了我的思考方式。我不可救药地迷上了文学。那时候的我有着令人震惊的激情。我可以一天到晚趴在桌子上抄《世界名诗三百首》,也可以听不见任何声音经营着自己的文字。那些文字未必有什么技巧,未必有什么才华,却真实地记录了我初中三年的幻想和幻灭,愤怒和悲哀,欢欣和凄凉,渴望和失望。初中三年,我其实只上过一年半的课--初一和初三下学期,另外一年半的时间都被我浪费在了那些文字上,而我的成绩也从年级第一滑落到除语文外都不及格。这对我的打击是致命的。我的家人和老师从此对我完全是另外一幅嘴脸,把我从高高的云层一下子踩在无底的深渊。那正是敏感的年龄,也正是幻想的年龄。四面楚歌的我满腔悲愤地想:高尔基不也是自学成才成为一代问文豪么?我为什么就不可以?我甚至想象过离家出走,如何在落日余晖里邂逅一个美丽的姑娘,如何在穷困潦倒时碰上了一个慧眼识才的伯乐……呵,那荒唐年代的荒唐孩子!
在初三下学期,尽管我百般努力,我终于没能考上一中,即使在最后高考时我考了全县第四名全省第203名,我仍然认为没能考上一中是我终生的遗憾。是的,我的高中是一个恐怖的回忆,那里有我的太多酸辛太多泪水太多悔恨,都为我所不愿追怀。我只愿粗略地介绍一下我的中学是怎么一个学校。那是一个流氓渣滓聚集的场所,课堂上也有人躲在后面赌博大声说黄色笑话,校门口几乎天天有人挥舞着铁棒刀具打架,有人嫖娼,有人赌博,有人酗酒,有人夜不归宿……所有这些我都参与,最后终于留下终生的悔恨,呜呼!我的高中时代,我的可怜可悲可叹可恨可厌可憎可惜可恶可诅咒的高中时代!
……
也许是因为有相似的人生经历,我才会如此疯狂地迷上摩罗的文字。就以文字带给我的震撼力而言,没有人能够超越摩罗,那些话,分明偏执的我想说而终于说不出的呵。摩罗曾这样写道:“我可以没有恩宠没有地位,我可以没有名气没有桂冠,但我决不可以没有自我,决不可以没有独立人格。我一定要把自己与中国文人区别开来,与一切中国奴隶区别开来。倘若他们自视为圣灵,我就甘为邪恶,倘若他们自视为人,我就只有做魔鬼。”
而我在《恶鬼》一诗中写道:
哈哈 我只是一个恶鬼
我只是一个孤独的恶鬼
我只能在这荒凉的原野
唾弃着这个世界
世界,我从来就不想妥协
世界,我天生就是个恶鬼
世界,我快乐于恶鬼的生活
世界,我愿意看着你最后的毁灭
世界,我还要说
老子从来就不想做人
老子从来就只想做鬼
我必须声明,在我写《恶鬼》的时候,我压根就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摩罗,还有一个甘为魔鬼的摩罗。我只是满怀着对人世的悲愤写下了这些文字,以此作为我对前20年的忏悔,作为我对惨淡青春的一块纪念碑。我们都自甘为非人,这让屡屡被人误解的我欢呼雀跃。
一定是我成长的过程中缺少了什么,才使我对一切叛逆都有着浓厚的兴趣,而对占据主流的一切满怀敌意。所有建国后的作家里,我最喜欢的就是王朔,他对一切伟大崇高的亵渎让我阅读时充满了快感。我恶狠狠地说:靠,谁比谁高尚呀,你他妈的虚伪个啥呢?
王朔对神圣的消解是建立在这样一个基础上的:我是流氓我怕谁。而摩罗对尘世的诅咒则建立在这样一个基础上:我是魔鬼我怕谁。他们都是茫茫大海里的一块礁石,海水一次又一次想将他们淹没,他们却倔强地挣扎着露出一角,以示他们的独立。他们的共同点似乎可以证明一点:你如果想说真话,就一定要和人群保持一定的距离。
——《悲愤的摩罗》2003-5-3 人生是很无常,往事不堪回首中。。。。。。。。。 中秋节
作者:独狼一笑 提交日期:2003-9-11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王建
那时候我高一。因为中考失利,沦落在了一个三流中学,这所中学留给我太多的阴暗记忆,但在那时,却给了我美丽的感伤。那时候,我刚入学不久,是中秋节的晚上,我独自一人站在教学楼三楼走廊上,望着那轮溶溶明月 ,轻声吟咏着这句诗。我想起家乡,想起爹娘,泪水潸然滚落。唉,那时候的我能如此轻易下泪,这怎么不叫现在日益冷漠的我满怀嫉妒呢?
我的家乡是闽西的一个小山村,那里有条小河在西山脚上蜿蜒而过,有高高的给我无穷遐想的群山。小时候我只有上午可以上学,下午就要去放牛。我们总是一大伙人,把牛往河边野竹林里一赶,就脱掉衣服,扑通扑通往河里跳,在水里斗鸡,跳岩,潜水,有时候把细细的河沙往身上抹……一个下午那么快就溜走了。傍晚上岸,运气好,牛还在,可以骑在牛背上悠然回家;运气不好,牛因为吃了村人的庄稼被牵走了,就等着挨骂挨打。周末和放假的时候,我要上山砍柴,或者和父母或者和年龄相当的伙伴。记得我的第一次砍柴是和母亲。那时候我七岁罢,母亲叫我去做伴,我也就象模象样挑了个柴夹(我们那里挑柴用的竹编工具),与母亲一起前往一个峡谷。我一开始很英雄,挑了很多,一个人匆忙往家里赶。一段路以后,生柴似乎越来越重,我渐渐承受不了,于是走不了几步就往河里扔上一两根,待得回家,已经所剩不多了。这件事母亲常常提起,现在也还借以嘲笑我。我每念此,总是想起一个小男孩,一条长长的峡谷,一条潺潺的河流,还有一个年轻的妇女---我的母亲,如今她老了,已经无法再做体力活了……但那时我却不喜欢和父母一起,我总是和我的伙伴们一路高歌,阔步前进。我们砍柴都很快,大部分时间都被我们花在了游泳打牌上。记得那时我们常唱的歌有这么几句:“亲爱的作饭好好吃,还有点儿生米骨……”我们是用客家话唱的,词是我们自己编的,曲也是我们自己哼的。去年回家时我找到昔日伙伴,说起旧事,都还记得,可要再开口齐唱,却都扭捏不能出声了。是呵,我们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口无遮拦的孩子了。
父亲是甚可哀怜的。他初中毕业后就因为出身只能重返故土,然后又只能娶不识一字的童养媳为妻---也就是我母亲,年复一年,所有的绮梦丽思都被繁重体力劳动消磨殆尽。父亲曾经说:“我没有朋友。”是的,孤苦一生的父亲没有知音可谈。母亲没有文化,不是合适的人选,我们又是两代人,何来共同语言?我很疑心父亲的嗜赌如命是因为他无处发泄哀伤,终于将一切才华都浪费在了赌博上。父亲从不懂得出老千,几乎总是输钱。从我有记忆时开始,每年家里过半收入都要被父亲送给村里几个赌棍。我很记得有一年春节,父亲又将大半年的收入拱手送人,他跪在神龛下呜呜咽咽,我也躲在门后偷哭:我的新衣服没了,我想吃的猪肉没了,我想玩的水枪没了,我想玩的炮竹没了……什么都没了我们那里赚钱是很艰难的,即使在今天,要想的到1000块钱也要费极大的劲。比如下半年,就只有去峡谷里砍香菇柴卖,那要去河的对岸,爬十多里的山。砍完后扔到河里就要半天,从河里扛到岸这边的半山路上又要半天。从河底到半山路这段足有5里,就是一个健壮青年扛上100多斤的生柴走完也已经筋疲力尽,何况这条路还极为弯曲陡峭。妹妹曾经在一次父亲又把这一切血汗输完后流泪说:“我再也不去了,杀了我也不去了。”我也伤心欲哭,但终于没有,因为我已经知道我的泪水不能改变这世界丝毫。
每想起母亲一生,我总感到绝望。母亲是童养媳,从小受尽祖母的虐待,比如,饭只能吃旧的,菜只能吃别人吃剩的,衣服只能穿别人穿破改做的,有一次,因为猪食煮得太热,竟被祖母按在猪食已经沸腾的锅里。这些都是母亲告诉我而我印象深刻的 。母亲就是生活在这么一个世界里,熬到了二十岁,那年,她和父亲结婚了,然后第二年,祖母死了,但母亲的厄运刚刚开始,她开始受尽父亲的毒打。年幼的我常常看见父亲一手拖着母亲一手扬着扁担狠揍,那是我永远不能忘怀的一幕。我相信父亲对这场婚姻是极为不满的,是的,母亲不漂亮,不高,不认识一个字,这怎么能叫才华横逸长相英俊的父亲甘心呢?但父亲又别无选择:家境贫寒,他没有可能选择另外一场婚姻;身为独子,他不可能做一个单身贵族。他只能认命,然后又将一切怨恨一切诅咒发泄在母亲身上,而无所依靠的母亲只有任凭宰割。如今,他们都老了,他们几乎是相依为命走完了大半生,但他们仍然说不了几句就开始吵---父亲已经没有心力打母亲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要吵完一生。
中秋节了,是想家的日子,但我却没有感到温煦,只是觉得疼痛。父母都已经白发苍苍,他们将怎么度过这个节日呢?父亲是否又在赌场熬个通宵?母亲是否又在担忧她的不孝儿女?姐姐弟弟为了生活奔走异乡,仅仅为了一点活命钱就出卖全部体力;妹妹呆在家里,是否也如我当年一样做着一个个终究要被生活击碎的美梦?而我的那些山河也不存在了。小河已经污染,再去游泳只会得到一身皮肤病;山上的林木几乎被砍光,林业部门已经严禁砍伐。当我回家时,再也看不到一群孩子挑着柴火纵声高歌。我的世界已经远去了,曾经清晰的一切,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爸爸,我不想做你的儿子
作者:独狼一笑 提交日期:2003-9-26
那一年,我十岁,你带我去拉木材。那条峡谷,有十公里,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是冬天,寒风刺骨。你拍拍我的那时候就已经很大了的脑袋,表示赞赏,我一定很羞涩地笑了笑,受宠若惊,爸爸,即使是今天,你拍拍我的脑袋,我也会高兴半天的,但是爸爸,你没有,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有。
那时候我已经很怕你了,爸爸。你还记得吗?那个黄昏我赢了两口袋的四角板回来,我扔在桌上一个个拆开,寻找美丽的图案,寻找干净的纸张。你走过来了,你问我有没有撕掉一本《罗通扫北》我说撕了。你跳起来骂我,你的声音好大,你开始揍我,你还记得我从鼻孔从嘴角流下的血吗?你还记得我吐出的牙齿吗 ?那时候我的哭声一定也很大,我觉得别人都有漂亮的小人书,干净的作业本,我为什么就不能有?别人都可以有做老师做官的爸爸,而我的爸爸,为什么连书都没有几本?
爸爸,每次考试不及格你都要打我,却从来不告诉我该怎么及格。你只知道你父母死了,下午的时候要我去放牛,你只知道傍晚要我去喂猪,你只知道周末要我去砍柴,你只以为我是天才,可以过目不忘,可以举一反万。你做的黄泥瓦屋只有四个房间,一间做粮仓一间做厨房一间做放杂务一间做卧室,你叫我的书桌往哪里摆?我坐在大厅里,妈妈又叫我去洗菜收衣服炒菜,你叫我如何静下心来好好读书?
你总说读书不好是我不肯用功,你总说得罪老师是我瞎了狗眼。你怎么就不想想那群初中毕业甚至小学毕业的民办教师是何等混帐呢?他们无法考上高中,只能在这山旮旯里埋葬所有梦想,他们将一切不满都发泄在我们身上。在我的整个小学时代,我已经无法记清我的脸被打肿过几次,我的腿如何青一块紫一块以至无法坐稳板凳,我的手如何肿得无法握稳破烂的笔。我那时实在不能明白,难道仅仅因为我偷偷跑去游泳,就有必要叫我在全校学生面前脱下裤子,跪在被夏日毒辣的太阳晒得滚烫的砖块上?难道仅仅因为我错了几道题目,就有必要在我的脸上用毛笔写下白痴的字样,而且不准我洗掉,要我天天带着这样的一张脸走过半个村子,在村人的嘲笑中上学?难道仅仅因为和同学打架,就有必要叫我们面对着互相甩巴掌只到彼此的脸颊红肿才肯罢休以示惩罚?难道仅仅因为我把讲台当成球桌,就有必要叫我单脚站在讲台边缘,掉下一次就甩自己三个巴掌?
可是爸爸,你一见到他们总是一脸谄媚的笑,你总是恭恭敬敬献上一支烟,嗫嚅着 :“如果我的儿子不听话,你就狠狠地打,打死了也没关系。”那次数学老师的儿子踩掉我的圆珠笔,我怕你打我,我要这个龟孙子赔,他不肯,我揍了他一顿,于是数学老师拒绝我步入他的课堂了。你不去帮我讨回公道,反送了一只鸡一包糖,你还要我跪下!爸爸,你如果是个村长是个村支书什么的,你还会按下我的大脑袋么?你还会看着我滚滚流下的泪水无动于衷么?
是的,爸爸,你不是村主任,不是村支书,你的亲人都是最无权最无势的泥腿子,你的祖上平凡,你也依旧平凡,你终于平凡到连一个小学老师都惹不起,爸爸,你真没用!
爸爸,你受尽侮辱,你不想你的后代步你的后尘,你渴盼你的儿子能够光耀门楣,摆脱被践踏被伤害的命运,所以你老早老早就替他画好了一生的轨道,可是,爸爸,你不知道我走得有多累,你不知道我走得有多窝囊。你不知道一次偶然的失误都会叫我胆战心惊。十六岁那年,我努力了,可我没有考上一中,让你老脸无光,让你怀疑祖坟的方位,让你连声问我要不要花4800块钱做个缴费生。我说不要,我一定说得很决绝,因为你再也没有缠我了。夜里躺在床上,我骂自己没用,骂你没用。如果你不是个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的穷光蛋,我还会吝惜那几千块钱么?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债台高筑罢了,我只是不想让你们一年都吃不上几次猪肉罢了。
爸爸,你真的没用,初中三年,只有周六我回家了,你才敢买三两斤猪肉。你难道不知道那些人民公仆吃着燕窝熊掌都嫌味淡么?你难道不知道城里人已经要吃青菜不吃猪肉了么?你还总叫我多吃一点多吃一点。你知道我在学校没钱买菜,只能就着家里带的酸菜萝卜干狼吞虎咽。爸爸,你一定也发现我在学校根本没法吃饱,那天杀的童坊中学将食堂承包给校长的亲戚,每餐称去我们的四两米,我们能下肚的却顶多二两,我饿得一回家就要大吃大嚼,我饿得即使冒雨回家,也要先吃三碗米饭才换掉一身肮脏潮湿的破衣,我饿得连酸菜成了馊菜也还觉得是山珍海味。爸爸,你就是随便不要这么窝囊,我也不至于这样。我可以象他们一样,去街上吃饺子吃扁食吃面吃牛杂吃猪肉……可是爸爸,你没有钱,你没有钱就没有我的温饱。初中三年,我没有上街上饭馆一次,一次也没有。
还是十六岁那年,我就要成为家族里第一个高中生了 ,我梦见纷飞的蝴蝶在我身边,我梦见一条条金光大道。爸爸,你一定不会想到,你的儿子此刻感到的不是离别的伤痛,而是一种摆脱魔爪的快感。爸爸,原谅他吧,谁叫你从不曾教他背柳耆卿的《雨霖铃》呢?谁叫你从不曾教他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呢?他一生下来就在黄土地上打滚,长大后又一脸做农活的臭汗,你叫他哪来的柔情似水肠断魂销呢?
爸爸,你一定不知道你留给他的阴影有多深。你虽然上过初中,可你那年月读的都是啥玩意呀,阶级斗争理论没有告诉你要夫妻相敬如宾,毛主席也没有告诉你家庭将会成为孩子一生扬帆的起点。你只知道一手拖着妈妈一手扬着扁担发泄你胸中鸟气,你知道彻夜不归炸金花转铜宝,将一年从土里刨来从山上抗来的血汗拱手送人。爸爸,你不知道那些年你输一次他就要哭一次,你在赌场里一掷千金,也掷去了他想穿的新衣服他想吃的猪肉他想玩的水枪。他只能躲在黄泥屋后偷偷地哭,祈祷有一天能够远走高飞。爸爸,如果有一天你的儿子离你很远,你不要太过伤悲,如果有一天他不想回来,你也不要诅咒。这片流下太多泪水的屈辱地,他实在是恐惧极了,厌烦极了 。
爸爸,你不知道那次你伤透了他的心。他提着一个书包一个箱子站在村口痴痴等待他的父亲能够前来。晨风轻拂,终于拂冷了他一度热切的情怀,他只能看着他的同学高高兴兴和父母一起前往城里注册报到。他知道他的父亲一定是在赌场里红了双眼。他无法纾解心中那份失落。他哭了。在他看来,那是他一生中最可怜的事情之一。
他就要在城里度过高中时光了,他的故土,将渐渐成为一个模糊的背景。
后来他在二中度过了屈辱的三年。高三那年他不小心走错了一步,从此要用一生的时光来忏悔,来救赎。他曾经爬上高高的屋顶想了解一切,或许缺乏勇气,或许还有对亲人的眷恋,他终于又悄悄躲回了房间。没人的时候他一不小心就会号啕大哭,有人询问他就呜呜咽咽流泪不止。他去上课,却什么都无法听懂,他坐在床上,恐惧如蚂蚁嗜啮。他几乎就要崩溃了,他甚至认为自己已经崩溃了。有一次碰上高二时的历史老师,那人居然已经无法认出自己曾经的得意门生了。
这一切他都没有告诉你。他的心里仍然有着童年时就种下了的恐惧。他不再以为你如山岳般高不可攀,却开始认为你愚不可及。他怕他的诉说换来的不是知心知意的疏导安慰,而是暴风骤雨般的怒斥棒喝。他终于将一切深深埋在心底,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里,爸爸,你没有和他站在一起。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常常揣想:如果当年我上了一中,我就不会认识那帮狐朋狗友,就不会做下悔恨终生的傻事。如果眼光开阔一点,我可以说,如果家里不是那么困难,我就不会吝惜那4800块钱;如果父亲不是一贯对我打骂,我句不必哭诉无门。我甚至想:如果那个他,不是我,该多好。
我想起一生恨事,想起父母兄妹,想起十九岁考上大学那年,父亲一定要送我南下,而我却开始嫌弃父亲那邋遢的衣服满脸的皱纹被烟熏黄的指甲了。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想弥补他三年前的过错,我只知道我一路上竭力不和父亲说话,父亲却有事没事找他的儿子搭讪。他用一家人的血汗供养这个不孝子上学,而这个混帐却怕他在同学面前丢脸。一定是这个混帐有什么话涉及了那可怜的虚荣,所以他不敢留在宿舍住上一晚。他说他去外面寻找住处。他没有找到。厦大周围的房间太贵,绿晶酒店,克立楼,国际学术交流中心,厦门大学招待所……都不是他能接受的高价。他在校园里找个地方呆了一宿,而他身上又揣有8000元钱,他一定不曾闭上过双眼。第二天下午注册完后他说他回家了。他走过大峡谷,来到白城,他瘦薄的身子在碧海蓝天下更加寒酸弱小。他来到厦门,不曾前往鼓浪屿,不曾前往植物园,不曾前往景洲乐园……这是他第一次远出,他不懂坐公交车不懂打的,他临时搭上一辆前往漳州的车。到漳州时天色已晚。他急于找到车站。他坐上一辆摩托车,摩托车将他载到一个无人角落里逼他交出身上仅有的200元钱。他万般求饶,总算要回了车费,他到家时已经身无分文……
这些是寒假回家时父亲当成笑话告诉我的,他不知道那一刻我是多么的想哭。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升起浓重的罪孽感,在父亲为我画下的人生道路上,将永远伫立着一根耻辱柱,我无法原谅自己。 救 救 孩 子
作者:独狼一笑 提交日期:2003-8-22
试将记五代,南宋,明末的事情的,和现今的状况一比较,就当惊心动魄于何其相似之甚,仿佛时间的流驶,独与我们中国无关。
----《忽然想到四》
一
我顽固地认为,对中国人来说,生于农村乃是一件大可哀大不幸的事。生活在繁华都市里的孩子很难想象,童年的我只有半天时间可以上课,另外半天却要去山坡上放牛。寒暑假里当我们被农活折磨得腰酸背痛的时候,城市里的孩子正在努力参加各种补习班。课后时间对我们而言,不是天堂,是地狱,因为要砍柴,要弄猪食,要干农活。在我的整个小学时代,我几乎没有接触过课外书,而我父亲也相信,只有捧着课本才算是真正的读书,才可以有出路。事实上农村又有什么可以看呢?没有公办的图书馆,没有汗牛充栋的藏书家,书里的世界只是一个遥远而不可企及的天国,徒增欣羡而已。
有一段时间我搞到了几本课外书,因为怕父亲撕毁,我只能躲到屋后的桃树下。晚上父亲出去赌博后,我便藏在被窝里,为怕父亲的突然袭击,我练就了听脚步声辨别来人的本领。那时候的我无比渴望获得精神的食粮,我无数次梦见自己拾到一箱子的文学名著,真的,我是那么饥渴,以至叫我剁下手指换取书籍,我也不至于皱皱眉头。年岁渐长,当我在大学里对着一排排的书籍时,那种无可奈何的伤痛,那种无处伸冤的悲愤,令我直想诅咒天地。我的最宝贵的年华,我的求知欲最强的年华,是如此轻易而无可挽回地永远地流逝去了。
我不知道该责怪谁,对我家乡的老师们,我对他们的沉迷于赌博喝酒玩乐抱以深深的理解。对一个国家来说,让底层人民有可能通过某种途径改变被侮辱被践踏的命运,乃是这个国家得以稳定的重要条件。在城乡二元化的今天,这条路对农村人来说,未免太过狭窄,太过遥远了。他们要想撕掉身上那张表明屈辱身份的标签只有两条路:参军和考上大学,可惜前者太过渺茫,后者又太过不公。且不说北京上海的孩子上大学的录取线与大部分农村孩子上大学的录取线存在巨大的差距,单是彼此受教育的条件就是多么巨大呵!每次回到家乡,看着破落的校舍,低素质的教师,肮脏的孩子,我都无比悲凉。农村的孩子绝非天生就是弱智,但在农村人口是城市人好几倍的中国,农村出身的大学生又是城市出身的大学生的几分之几呢?
“穷人的孩子蓬头垢面的在街上转,阔人的孩子妖形妖势娇声娇气的在家里转。转得大了,都昏天黑地的在社会上转,同他们的父亲一样,或者还不如。”(《随感录25》我的家乡,直到今天,还是这般模样。
二
“中国中流的家庭,教孩子大抵只有两种法。其一,是任其跋扈,一点也不管,骂人固可,打人亦无不可,在门内或门前是暴主,是霸王,但到外面,便如失了网的蜘蛛一般,立刻毫无能力。其二,是终日给以冷遇或呵斥,甚而至于打扑,使他畏葸退缩,仿佛一个奴才,一个傀儡,然而父母却美其名曰“听话”,自以为是教育的成功,待到放他到外面来,则如暂出樊笼的小禽,他决不会飞鸣,也不会跳跃。”(《上海的儿童》)
我的父亲,是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我做对了事情,他绝无揄扬,做错了,他必打骂,孩童是渴求亲人的褒扬的,我一乡下顽童何能免俗?但是,“两眼下视黄泉,看天就是傲慢,满脸装出死相,说笑就是放肆。”(《忽然想到五》),我以为我的童年是不幸的。
如今,母亲提到我时,必是一脸得意,称赞道:这个孩子,从小文静,不大声喧闹,不乱动……呜呼,棍棒底下,我能不如此么?玩闹是孩子的 天性,而我的童年,是被生生剥夺了,我的很多朋友,也都一样的失去了童年。
三
中国是有愚民教育传统的。那些欺骗孩童的故事,某些人是只希望发生在他人身上,他们自己的孩子,却绝不能成为刘胡兰,王二小,赖宁……他们用种种美丽的幌子:爱国呀,高尚呀,道德呀,英雄呀……来编织张张罗网,好让被洗过脑的孩子去钻。说白了,他们的后代才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而我们,不过是社会主义的祭品。如果当年我也碰上了火烧山林,我不知道我是否会成为又一个赖宁。
我记得,我们的教科书是一直叫我们要爱国的,但事实呢?如果有谁真的去爱国,只怕真是自蹈死地了。“当然,“爱国热忱”,是“殊堪嘉许” 的,但第一自然要不“越轨”,第二还是自己想一想,和内政部长卫戍司令诸大人“友谊”怎样,“私人感情”又怎样。倘不“甚深”,据内政界观察,是不但难“得一较好之解决”,而且——请恕我直言——恐怕仍旧要有人“自行失足落水淹死”的。”(《非所计也》)这种事情,我们还不至于陌生。
而且,据说,学生的爱国还很容易为反动派所利用,于是,“为了矫正这种坏脾气,我们的政府,军人,学者,文豪,警察,侦探,实在费了不少的苦心。用诰谕,用刀枪,用书报,用煅炼,用逮捕,用拷问,直到去年请愿之徒,死的都是“自行失足落水”,连追悼会也不开的时候为止,这才显出了新教育的效果。”(《论赴难和逃难》)鲁迅这次也许不确了,因为今天的中国,“爱国志士”的数量可是与时俱增。
四
鲁迅曾经慨叹,他所受的教育,是无法遵行,也无法相信的:
““哭竹生笋”(独狼按:“哭竹生笋” 三国时吴国孟宗的故事。唐代白居易编的《白氏六帖》中说: “孟宗后母好笋,令宗冬月求之,宗入竹林恸哭,笋为之出。” )就可疑,怕我的精诚未必会这样感动天地。但是哭不出笋来,还不过抛脸而已,一到“卧冰求鲤”(独狼按:“卧冰求鲤” 晋代王祥的故事。《晋书·王祥传》说他的后母“常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将剖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而归”。 )可就有性命之虞了。我乡的天气是温和的,严冬中,水面也只结一层薄冰,即使孩子的重量怎样小,躺上去,也一定哗喇一声,冰破落水,鲤鱼还不及游过来。自然,必须不顾性命,这才孝感神明,会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奇迹,但那时我还小,实在不明白这些。”(《二十四孝图》)
“爱国之士,因此又想起了“小朋友”,或者用笔,或者用舌,不怕劳苦的来给他们教训。一个说要用功,古时候曾有“囊萤照读”“凿壁偷光”的志士;一个说要爱国,古时候曾有十几岁突围请援,十四岁上阵杀敌的奇童。这些故事,作为闲谈来听听是不算很坏的,但万一有谁相信了,照办了,那就会成为乳臭未干的吉诃德。你想,每天要捉一袋照得见四号铅字的萤火虫,那岂是一件容易事?但这还只是不容易罢了,倘去凿壁,事情就更糟,无论在那里,至少是挨一顿骂之后,立刻由爸爸妈妈赔礼,雇人去修好。”(《难行和不信》)
我还记得,我的小学课本里有颂扬伟大领袖在八角楼上挑灯夜战的动人篇章,有周总理(邓颖超?)和清洁工人 握手畅谈的感人情景,以及朱总司令,刘少奇主席,任弼时……等等的宣扬领袖们美好品质的煌煌大文。这些美好品质是否只有领袖拥有,而别的人都没有,或者别的人即使有,也不配搬上教科书让所有人一睹,我无心评论。说说别的吧,我记得我有一段时间也是努力想读书的,可是我没有自己的房间,而我的母亲也绝对不允许我漫漫长夜打开电灯,她以为那是浪费。至于周总理降尊纾贵,清洁工攀龙附凤的那篇,我也只想问一句:周总理会愿意他的后代(惜乎没有,但他有侄女)做清洁工么?中共的开国领袖,又有哪个人愿意自己的后代去做清洁工?我对一些城市人教育孩子的话可还是记忆犹新呢:“你再不努力读书,将来只有去扫马路。”
我已经无法找到我的小学课本了,否则我可以找到更多的例证。但就是找得再多又有何用?今天,某人游黄山的诗歌可是入选了小学课本呵。 悼满公
作者:独狼一笑 提交日期:2003-5-8
一
晚上,同学打电话来,寒暄半天后,说,你满公死了。我呆了一下,问,真的吗?同学说,真的。我半天不曾说话。刚刚我才打电话回家,父亲却不曾告诉我,或许,父亲以为不值得为他唯一的一个叔叔浪费电话费罢?
同学没有必要骗我,满公确实死了,然而我不曾有多悲哀。我只是无端地觉得人世少了一个老人,生活多少有些无常罢了。满公不在前天死,不在今天死,不在任何一个别的日子死,是因为那个日子比较特别么?我努力回想,五月四号这一天我可曾有过什么不详的预兆?半晌,我只能说,没有。
满公死了,我尚且如此,至于别人,又安能求其热泪盈眶?一个生命的存在与否,在中国,向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尚且如此,满公一个山野村夫,他的死亡,不过是换得儿女们的几声干嚎哀哭罢?太阳依旧升起,地球依旧转动,便是这炎热的夏天,也不曾因为这遥远山村里一个老人的离去而放缓脚步。夏天,是来了。
二
我对于满公的印象实在模糊,只恍惚记得一个高而瘦得出奇的老人窝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几年来我一直离家在外,满公在我记忆里,便是一个天天吃药天天打针的病夫,或许,满公也曾有过玉树临风身手矫捷的日子罢?但我不记得了。
小时侯,每年清明一直是满公带我们去扫墓。那雾蒙蒙的早晨,细雨里的群山,漫山遍野的杜鹃花,苍翠的松树,湾弯曲曲的山路,绿油油的田野……这些居然还如此清晰地在我的脑海闪现。是一个淫雨霏霏的清明罢?我在高山上,一座祖坟前,望着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缅邈深远的群山,暗暗发誓:有一天,我定要走出这深山。那山外的世界,那一刻是那般色彩斑斓,吸引着逸兴横飞的我。
那时候满公正弯着腰,插上一对蜡烛,点燃三枝香,倒上酒,摆上糍粑,腊肉,熟鸡,然后又放了一串鞭炮。那次满公穿的是什么衣服呢?灰色罢。我记忆里满公就一直一身灰色的衣服,一张灰色的脸,一头灰色的发。那彻头彻尾的灰色里,有多少生活的艰难,人世的辛酸,那日复一日的劳作,是如何摧毁了一个个璀璨的梦想,那年复一年的贫穷,又是如何造就了一个灰色的老人?
说起来惭愧,我居然无法记得那座坟墓到底是谁的家园了。我已至少六年不曾扫墓了罢?我那长眠于地下的列祖列宗,是否会为一个如此不肖的后人大发雷霆呢?在山外晃荡多年,如今回首儿时往事,一种久违的温煦悄然漫上心头,我几乎要流泪了。
岂但是那座坟,就是爷爷奶奶的坟,我也从不曾记得。我的扫墓,不过是为了跟在满公后面饱览山河壮色,一解幼儿的好奇罢了。那种死亡的阴森况味,年少的我如何能够领会?而今,满公死了,那种死亡的恐怖,我还是全无感觉。
三
满公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也许应该再加上一儿一女,但那儿子已经早夭,抱养的童养媳已经背叛了他,不说也罢。满公是个重男轻女的人,一心希望儿子们有个出席,可三个儿子都不想读书,两个眼巴巴渴望着上学的女儿,书包又被满公夺下扔到了厕所里。我的两个姑姑至今还喃喃说起:“如果当年我有读书的机会……”
满公不会想到的是,他曾百般讨好的儿子们会扔下他如扔一条狗,而为他所歧视的两个女儿,才最终赡养了他的最后几年。满公至少病了三年,这三年里他的医药费伙食费,一直是我的两个姑姑承担。是满公的儿子们太穷吗?也许是的。三个儿子无一例外的好酒好赌,懒惰成性,赚自己的一碗饭尚且艰难,如何能分满公一杯羹?大儿子结婚近20年了,因为超生两个孩子,罚款一万多元,于是房子被烧了,猪羊被牵走了,至今躲在潮湿阴暗的祖屋里胆颤心惊,生怕什么时候被抓去“学习教育”。有人会说,他是自作孽,不可活。是,他不知道英明的党制定计划生育政策是为了他好,他只知道如果没有儿子,他的晚年就要象一条狗一样到处寻找残羹冷炙,而高瞻远瞩的政府是万万不会扔给他一块骨头的。在我的家乡,这样的孤寡老人并不少见,而象我姑姑那样的人,却几乎是绝无仅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不是道德上的说辞,而是实实在在的经济问题。在贫穷没有解决以前,什么样的罪恶都会滋生。我们的政府不去想如何改善农民的处境,却养着那群放火劫掠的豺狼,实在是咄咄怪事!每次回家,看着失学了的堂妹黯淡无光的眼睛,和即将步她后尘的她的妹妹,我直想诅咒,却不知该骂谁。我操!
我的两个姑姑如此以德报怨,是我家乡的一大美谈。其实她们自己并不多富有,大姑姑的丈夫在外烧窑,一个月顶多2000元,大姑姑自己在家务农,想来是不会有多少收入的。她有两个儿子在上学,负担也并不轻。二姑姑的丈夫几年前因为贩卖黄碟被抓,在监狱里度过了三年,二姑姑自己独自漂流在外,那日子想来是很艰难的。但她们从不敢误了没个月给满公的几百块钱,这只能说:她们是天生的曹娥。
我不曾回家,不知道满公临死前是什么模样,是脸有愧悔,还是无牵无挂?他是否觉得,几十年前,不该夺下两个女儿的书包?那么他的今天,该不会如此落寞寂寥罢?他曾经义无返顾地摧残了两个勃勃向上的灵魂,最终,摧残的是自己。
四
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在我出生以前就死了,老人的怜爱,今生我无缘享受。满公满婆是我这一生最亲的两个老人了,但他们对我并没有多少关爱,这也许就是我此刻如此平静的原因罢。
满公不能算是个很大方的人,为了几块荒地曾经和邻居大吵;满公也不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乞丐去他家,一般是只能失望而回的。在他并不算短暂的一生里,他究竟有过什么样的辉煌的事迹动人的故事呢?我回想半天,想 不起。
满公死了,对我家最直接的影响,也许就是父亲将代替他成为我那个家族的头领罢?那么有朝一日我去上坟,带领我的将不是满公而是父亲了。
灯下独坐,默想满公一生,竟然是一片空白,但吟得七绝一首,愿满公地下安息:
残灯如豆多少年,春雨潇潇荒谷间。
衰骨一生人散尽,他乡觅子是谁怜? 我那日渐遥远的故乡
作者:独狼一笑 提交日期:2003-12-19
我的家乡福建长汀,号称客家首府红军故乡,乃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当年的汀州府所在地。曾经与它一起风光的福州泉州漳州,如今都挺胸凸肚牛皮烘烘,只有它龟缩在闽西缅邈层叠的群山里年老色衰落魄潦倒,成了龙岩市下辖的一个国家级贫困县。那条破城而过的汀江成了它最恰当的比喻,一样的污浊不堪。汀江上曾经来往如织的航船,早已凐没在客家女日复一日噼里啪啦的浣衣声里,只有那一长溜古城墙,古城墙上随风飘摇的青草,依稀可以想见当日的辉煌。
家乡是老区,老区也者,通常也就是贫困地区的代名词。漫步水东街,你可能会注意到有一家木屋上挂着的牌子:“刘少奇旧居”;走下松涛阵阵的卧龙山,你可能会看到**曾经呆过的福音医院;爬上朝斗岩,你可能会在那家寺庙的正门旁边看到这样一行字:“福建省苏维埃政府旧址”。如今民生凋敝的长汀,曾是昔日中央苏区的“红色小上海”。
在我看来,所谓干革命和卖商品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区别,讲究的都是一个好的创意,诸如“均贫富”“驱除鞑虏”“工农翻身”什么的。有了一个好的创意,事情就成功了大半,剩下的就是如何使尽浑身解数让大家相信,这个创意是值得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IMC理论说,消费者认可的价值才是真正的价值,即使这东西是垃圾,人家相信这是个宝贝,那它就是宝贝。同理。民众认可的创意才是最好的创意,至于这个创意是否根本就是个骗局,是否可能实现,或者实现了是祸国殃民后患无穷还是造福子孙国泰民安,那都是无关紧要而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我成长在一个视觉传播日益成为主流的时代,大学以前接受的教育却几乎都是通过口头传播,计算机/幻灯片一类高科技产品,那时候在我的家乡还属于奢侈品。电脑时代的来临是在2000年,记得是在高考完后第一次见识到了信息时代的威力。当我在一个同学的兄长指导下进入我所报考大学的网页时,我可真是心潮澎湃花容失色。天,科技已经发展到了这个程度啊。
后来我常去的一家网吧在营背街二楼,似乎叫“依依网吧”。那年月网吧是长汀城最时髦的所在,吸引了大批失业青年白面书生在那里叱咤风云激扬网络。营背街二楼是汀州城广为人知的红灯区,在这么一个醉生梦死的场所里突然插入一家网吧,实在意味深长。周遭灯光暧昧;这里吵闹喧阗。一边是方当韶龄的女郎从事着世界上最古老的行业;一边是热血激昂的少年玩弄着这个时代的最新代表。我和我的朋友们在这里浏览黄网欣赏毛片,有时走出网吧,冲那些涂脂抹粉的烟花女子喷去一个有一个挑逗的烟圈。
据我的了解,这些宜春弟子大都来自隔壁赣南。我的家乡虽然贫困,却仍然有大量的赣南男子为我的父老乡亲打工,大批的赣南女子让我的父老乡亲打洞,共同为长汀的经济建设贡献绵薄之力。我想,这与赣南是比闽西更高规格的老区不无关系吧?当年的首都瑞金,不就是在江西吗?
如果你现在去我家乡,穿过幽长的小巷,走过肮脏的街道,你也许会发现那一张张在电线杆上、在巷子墙壁上、在学校大门旁边……龇牙咧嘴的性病广告,它们写满了诸如“包治性病”“药到病除”“治性病,找**”一类的字眼。性病诊所与发廊的关系犹如宝洁与马士基的关系,发廊开到哪里,性病诊所就追到哪里,套一句俗滥了的话,就是“每个成功的妓女背后,都站立着好几个性病医生”。这个小城曾经发展过水泥业,曾经发展过旅游业,曾经发展过纺织业,都失败了,唯有这满大街在风中瑟瑟有声的性病广告,维护着小城的最后尊严:我们到底还拥有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若说我的家乡是因了女人的下半身才能维持运转,那是不尽符合事实的;在性产业未曾合法化的中国,要向妓女们明目张胆地征税,似乎还有点心理障碍。我家乡的支柱产业其实是烟草业。农民依靠种植烟草娶了媳妇盖了房子;孩子因为种植烟草上了学堂,还能有点闲钱转转铜宝炸炸金花;伟大的人民公仆们,也因了大家的吞云吐雾财源滚滚。在我的家乡,春节前后原本是农民兄弟日以继夜赌红双眼的休闲时节,如今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开始家家户户种烟忙了。
再没有比烟草业更具垄断性的行业了。农民是否种植烟草,种几亩地,种子哪里来,烟草材料哪里来,种了拿去哪里收购,都不是那么可以当家做主的。种子材料的多少直接与上年度种植烟草数量挂钩,而且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你若得罪了烟草局,你就等着看别人“发财”吧。有人说,不种就不种呀,有什么了不起?兄弟,我那穷山恶水的家乡,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年轻貌美的花姑娘,都在异国他乡消磨青春,剩下的那群老弱病残,是还想活下去的。种田的化肥,是需要钱买的;每年的费税,不交是不能做良民的;日常的茶米油盐,是需要钞票才能到手的;孩子受教育,他们是有义务交钱的。何况我那些人心不足的老乡们,还想每月能多吃上几次肉呢。
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有的呱呱落地就注定了衣食无忧,有的人注定了只能饥寒交迫,更多的人,永远只能为了温饱苦苦奔波。我的父老乡亲们,他们当中的大部分,是漫无目的地挣扎着。对他们来说,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赚钱吃饭,他们生命中唯一能显示他们尊严的,也许就是那几个甩给妻儿的响亮耳光。
每年的夏末秋初,是烟叶收购时节;这时候长汀县总是戒备森严,三里一岗,五里一哨。镇与镇的毗邻处,片与片的交接处,布满了各级政府派出的守卫人员。对长汀县大大小小的蛀虫们来说,这一袋又一袋的烟叶乃是他们赌博、旅游、酗酒、嫖妓……的最重要的物质保证。他们虽然见面时彼此点头哈腰 ,却绝 不想让肥水流入外人田。这个镇的烟叶只能在这个镇收购,这个片区的烟叶只能在这个片区上交,没有竞争,没有讨价还价,安静极了,秩序好极了。
烟草业乃是长汀县的第一暴利行业,任何一个进入烟草系统的人都能获得丰厚的物质回报。就是那些被雇佣的收购员,花个三五年,弄上十几万也是不成问题的。我的父老乡亲们,平日不管是如何桀骜不逊,见了收购员无不服服帖帖毕恭毕敬。这些收购员最常用的发财方式,是在烟叶等级评定上玩腻,他们通常以低等级收购农民烟叶,然后以高等级上交给烟草局,中间的价差,理所当然的落入了他们腰包。
我的亲人们,每日早出晚归,流血流汗,顶了天也就赚个几千元。一个三个劳动力的家庭,最多能种六亩,以每亩平均1500算(这几乎是最高价了),也就是9000元,除非你在烟草局有熟人,否则这个数字是没有什么上升空间了。而龙岩烟草公司每年给县长书记的奖励是各30万元。
我家乡的最高学府是长汀一中(办过几年的长汀电大如今已是明日黄花),当年我与它失之交臂。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为此耿耿于怀。本来我有可能成为它的缴费生,但是需要4800元,我拒绝了。那年月烟草还不曾遍布长汀的丘陵盆地,4800元,对我的家庭来说,是不可承受的巨款。我最后沦落到了长汀二中,我在二中过得并不如意,那只会念课本的语文老师,那口音怪异的物理老师,那老向我甩粉笔头的化学老师,那只懂发试卷的历史老师,那专门勾引良家妇女的政治老师……都寡然无味,了无意趣,不曾给我留下过什么美好的回忆。我就在浑浑噩噩中走完了我的高中三年,在烟雾缭绕里在啤酒泡沫里在扑克声里挥霍完了我的青春。
我家乡的每所学校都在想方设法捞取钱财,以我所在的二中为例,假如它某年招收500个学生,那么正经考进去的通常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缴费生保送生,而我当年之所以对一中怀恨在心,就是因为它那一年招收了400多个学生,录取名额却只包括全县前200名。我家乡的很多老师,都嗜赌如命。在死气沉沉的客家首府,只有赌博才是三教九流的共同语言。有时候我会想,这些号称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园丁们,和那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兄弟也没有多大区别。一个农民终其一生也许都无法摆脱他的农民身份,而一个教师要想转行,也几乎是个妄想。教师的收入,据我那同学的大哥所言,是700元左右,而他毕业于漳州师范学院,是个货真价实的本科生。
在我考上大学以前,我没有使用过借书证;不是我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是我就读过的那些学校压根就没有图书馆。与发廊遍地开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书市的萎靡不振。那些年的晚上我常常出没在水东桥头的旧书市,在那里,我构筑了自己最初的精神家园。
这座古城还有宋朝遗迹汀州试院,还有瞿秋白陵园,还有上上塔,还有厦大旧址……它们都见证了这座古城无可奈何的衰落,闻到了这座古城散发出来的腐烂气息。这些年我离家在外,遇到有人问是哪里人,我会说我是汀州人。我知道他们不会知道汀州在哪里,而我坚持用汀州而不用龙岩,乃是出自一种卑微而无望的抗拒。昔日的汀州府成了今日的长汀县,区区新罗区统治了闽西绝大多数的客家人,我惟有用这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汀州称号,来唤回那日益遥远的家园。魂兮归来!
一个自由主义者/的/成/长
作者:独狼一笑 提交日期:2004-4-8 11:37:00
标榜自己是个自由主义者,这多少有点追风赶时的嫌疑。但我相信,一个人即使不曾完全理解某种理论,也完全可以说自己是**主义的信徒,或某某思潮的终结者。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连《资本论》都没有碰过的山大王,也敢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才是马克思的权威继承者,而连鲁迅杂文都没翻过几篇的小混混,也敢拍着胸脯说鲁迅已经完全过时。而我之所以说自己是个自由主义者,乃是出于一种朴素的阶级感情,这就如同我当年毫无选择地信奉了共产主义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认识论的个人主义相信,任何人的认知都是相对的,没有人的知识完全正确,就是说,即便盲人如我,也完全有可能瞎猫逮到死耗子,摸到了大象的某条大腿。
我祖上三代都是贫下中农,出身绝对根正苗红,以是之故,对于“农民阶级的天然盟友”,自然会有一种出诸本能的亲近感。那时候我身居穷乡僻壤,无从买到鲁迅的书,自然不会读到《推背图》,也就无从学会什么叫正话反读,反话正读了,至于新闻封锁、舆论监督、话语权、信息传播渠道等等词汇,知道时已经上了大学。后来翻到《通往奴役之路》,才知道历史上的闭关锁国,倒大半都是为了阻断外部意识形态的渗透,所谓民族主义、自力更生,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就是今日仍在实行的外汇管制,它最重要的作用,恐怕也只是断绝国人与世人进行交流的可能。因为订阅外报外刊,是需要美元欧元日元……的,所谓的人民币,恐怕只能订阅人民日报。至于海关的职能,那也无须多说,而收看外视收听外电,对大多数的国人来说,也只是奢侈的妄想。我们中国人似乎天生就缺乏分辨是非的能力,所以需要别人来给我们过滤,把关。
至今回想起来,我也仍然认为,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中的黄金时代。我所就读的那间小学有五个年级,除了两人是中师毕业外,其他大部分都是初中生,有的人甚至小学还没毕业,却也误我客家子弟达数十年。我想我应该感激上苍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环境,让我几乎没有压力安度我的童年。不能设想,如果我身处都市,还有可能整天去游泳爬山打架砍柴叉泥鳅捉迷藏吗?我几乎已经看到了我那可怜的儿子的悲惨命运。他将不得不在都市的钢筋水泥丛林里沉沦挣扎,被沉重的书包压弯了脊梁。我完全可以想象,当他听闻他父亲当年的奇闻逸事时,是如何垂涎三尺。我想我还应该感激我的老师们是如此无知而不负责任,是他们让我的大脑不曾在一开始就被洗/坏,以至今天还有反/攻/倒/算的可能。的确,我至今也读不出标准的普通话,也分不清前鼻音后鼻音,但是,他们没有在一张白纸上乱涂乱画,没有把一张白纸整成黑纸,这不就足够我感恩涕零了么?我小小年纪就懂得了应该充分尊重自己的个性,所以,我常常捉了青蛙到女同学的书包里,不时在讲桌上打乒乓球,还周期性地逃课到小河里游泳,可见,我一开始就把握了自由主义的精髓。而同时我又明白自由有其限度,所以,当我可亲可敬的老师们对我掌嘴、脚踢、画花脸、打指关节时,我能够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开头说我信仰自由主义乃是出于一种朴素的阶/级感情,就是为此。
我初中三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沉迷在虚幻的文字世界里,这导致了我对现实世界的隔膜。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明白这对我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我早早就知道了一个人要改变自己的屈辱命运,就必须遵守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至于这规则是好是坏,那是另外一回事。一个人没有改变规则的权力时,就必须老老实实服从。我自信我那时的文学才华绝对相当不错,具体到我那个年级那个地域,大言不惭的说一句,应该是有数的几个,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有可能得到更好的教育,相反,我为了某方面的杰出导致我其他方面的落后时,我很可能沦入地狱。钱钟书吴晗生活在我那个时代那个地方,只有呜呼哀哉的份。所幸我早早就明白了这一点,及时悬崖勒马,花了一个学期的时间悬梁刺骨,死记硬背,好歹混上了高中。柳青说过,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紧要处却只有几步。如今回头,那半年分明就是我生命中的分水岭。但遗憾的是这些只是昙花一现,我慢慢又回到了本来的自由散漫状态,造就我今日的尴尬。天知道,当我拿着CET-4的证书四处投放简历,却发现就是皮包公司招聘白痴都要求出示CET-6时,我是如何的垂胸顿足,痛悔当年满怀着崇高的民族感情抛弃了外语,如今只能向隅而泣。
我在高中时遭遇了一件事,彻底粉碎了我的旧有信仰。我所受的教育一直告诉我,内因起绝对作用,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但在那件事里,我差不多完全是个无辜的受害者,我还来不及反应,悲剧就已经发生,试问,我的决定性作用何在?我的主观能动性何在?人在自己成长的过程中究竟有多大作用实在是一件大可怀疑的事。老实说吧,一个人的出生时间出生地点出生家庭以及这个人天赋的才智体貌……对一个人一生的影响,对大多数人来说,远远超过了这个人自己所能做的一切。而我上面所罗列的一切都不是个人所能决定的。说一个人一出生其命运就已注定固然不妥,但说其大半已经注定,我觉得绝不算言过其实。经济学里的所谓“外部效应”,研究的就是这种当事人没有参与决策却受到影响的现象。后来我一度着迷的波普的著作,也对历史决定论进行了有力的批判,我的信仰大厦彻底瓦解了。我慢慢发现,所谓的真理也许不过是废话,而所谓的圣人也很可能就是个骗子。
上大学以后我是如此迷惘,旧的信仰已经崩溃,新的信仰还不曾找到。尼采说,上帝死了,而我的上帝压根还没有成为上帝,就已经轰然垮台。我站在五老峰下,对一切抱以怀疑的目光。从小就熟悉的“为人民服务”,后来倒背如流的“三个代表”,都不能对我的生活加以指导,让我知道生命的意义。我发现我的内心与口头是割裂的,我说的并不是我想的,我想的我却不敢说。一嘴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我想,这或许是我们这个社会的道德标准太高的缘故。要求所有的人成为圣人,结果只能造就大量的伪君子。口口声声都说要爱国,我呸!当国家为少数人拥有,而号召我等小民要爱国的人又恰好就是统治者时,我不得不怀疑,他们的目的是否就是利用我善良的感情,误导我去当炮灰。战死沙场的永远是平民子弟,交战双方的子弹似乎也都长了眼,只往老百姓的狗窝上飞,而胸怀天下的肉食者们是高枕无忧的。鲁迅说:“然而军阀们也不是自己亲身在斗争,是使兵士们相斗争,所以频年恶战,而头几个个终于是好好的,忽而误会消释了,忽而杯酒言欢了,忽而共同御侮了,忽而立誓报国了,忽而……。不消说,忽而自然不免又打起来了。 ”我一直以为这是先生最犀利的文字之一,数次引用而不嫌烦。
作为集体主义的对立面,个人主义告诉我,除了个人自己的利益以外,社会没有自身的独特利益,所谓个人利益服从社会利益,只是毫无意义的昏话。边沁说过,所谓“共同体的利益”充其量也只是组成该共同体成员的利益之总和。但是,我又发现,在消解了这些神圣字眼以后,我必须面对一个虚无世界,我不是鲁迅,不能反抗绝望,我只能以一种犬儒的姿态玩世不恭。我只能把握我所能把握的东西,比如家人,比如朋友,比如师长,比如生存,做自己该做的事,尽自己该尽的责任。我清楚,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我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除了我周围的人,根本没有人在乎我的存在。一个伊拉克的士兵战死了,一个非洲的儿童饿死了,对他们的家庭来说,他们也许就是全部生存的支柱,但在地球的另一端,谁又知道他们的生死呢?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许多年以前,我曾经是个热血澎湃的理想主义者,而今,我却信奉自己创造的一句格言:“忧国不如忧己,嫉俗不如媚俗。”我将这句话看成是对个体的尊重,是对社会自发秩序的敬畏。今天,我以一种悲悯的心情悼念我的过往。二十三年前,我来到这个世界,此后,从汀江到鹭江,从闽西到闽南,我如同一片树叶悠悠飘荡,我不知道何时风起,也不知道何时就会零落成泥,但我已经飞过,这不就足够了吗?
寻找精神的家园
作者:独狼一笑 提交日期:2004-3-21
忧国不如忧己
嫉俗不如媚俗
----题记
1
将这样一句话作为题记,也许是要犯众怒的。已经忘记确切的日子了,只记得有那么一天,我晃荡在长安街头,举目四顾,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表情各异的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走向不同的归宿,而朔风兀自呼啸不息。我记得那地下通道里扯把破吉他卖唱的青年,记得那写字楼里喝咖啡的白领,记得那人行天桥上行乞的老人,记得那时代广场里购物的时尚男女……
别误会,我不是什么新左派,也不是什么自由主义者,我可不想探讨什么贫富悬殊,什么弱势群体,那些命题太宏大了,而我也早已不是当年的热血青年。
我老了吗?
我知道,每个人的起点不一样,终点也往往会不一样;每个人走的路不同,结果却可能殊途而同归。
张于湖说,世事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
谁知道呢?
2
我之所以把这句话作为题记,是因为它可以从多种角度解读。愤世嫉俗者可从中看到反讽,犬儒主义者可将其视为箴言,而自由主义者甚至还可以从中挖掘出对人性的尊重。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派,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可能曾经是新左派,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对于弱势阶层,我有着先天性的亲近感,虽然有时候仅仅是出于矫情。我也可能曾经是自由主义者,我天性随和,对所有人的选择,往往都能抱以理解的一笑。
但现在,我只希望自己是个乐天派,即使做个骑墙派,也在所不惜。
3
我1981年出生,故乡是闽西,那里群山环绕,绿水长流。有年冬天我经过华北平原,只见黄土遍野,一片荒凉,那时候真觉得故乡是天堂。
但故乡显然不是。巍巍群山在让客家人躲开了兵燹的同时,也让他们与世隔绝了。我有时候真觉得故乡就是世外桃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出生在这么一个地方,要想出人头地,还有什么路可走呢?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参军,不是每个参军的人都能够入党,捞取一官半职,摆脱农奴的身份。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成为赖昌星,从一介贫民,到商业大亨,将整个城市都玩弄于股掌。
我不是要谈论什么城乡二元体制,什么三农问题,那些属于肉食者的思考范围,我殚精竭虑要做的,是如何杀出一条血路,走向城市。
有这么一个寓言,说是两个猎人甲和乙,在森林里碰上了凶猛的老虎,争相逃命。甲说,我要跑得比乙快。乙想,我一定要跑得比甲快。
一个人的生就意味着另外一个人的死。
我常常想起这个寓言,想起我的求学历程,想起我的童年伙伴,想起那一座座越来越窄的独木桥。
我小学同学35个,上初中的有28个上高中的有6个,上大学的只有我一个。
4
抄一段鲁迅先生的《故乡》。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局外人
作者:独狼一笑 提交日期:2004-6-2
----谨以此文献给我所挚爱的母校
我住在芙蓉12五楼,楼下有篮球场,也有排球场,没事的时候,我喜欢站在走廊上,看着我的同辈们奔跑跳跃,释放他们过多的精力,而我置身事外。他们谁输谁赢,与我无关。我高高在上,遥遥在望,但我不是麦田里的守望者,我仿佛幽灵俯视人间。他们如果要往悬崖奔去,我是不会阻拦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我偏爱这种冷漠,偏爱这种距离。忘记是谁,说这个世界的失败者,大多数都是因为没有遵守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四年了,四年来我游荡于五老峰下,徘徊在芙蓉湖边,看着凤凰花落了又开,看红男绿女们去了又来,我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怪人。
对比我那些意气风发的校友们,我是应该惭愧的。我努力拒绝一切强加于我的枷锁,也努力拒绝一切可耻的钻研。因此,我拒绝早晨起来去点操,也从未和我的那位老乡辅导员套套近乎。我亦没有通过CET-6,没有参加CPA考试。我不想让别人来安排我的生活,我希望自己的每一天都是新奇的,我永远不会知道我明天要做什么,也不会知道明天我将是什么一个模样,这种不确定性是我所希冀的。我希望自己颓然靡然,浑浑噩噩过完每一天。我没有申请过鼓浪听涛的帐号,那里只有暴戾的管理员,无聊的灌水员,非我留连之地。
我当然有我这样做的理由。我不去点操是因为我想睡觉。先哲教导过我,如果一件事不危害他人,那我自己做主就可以了;如果有谁说是为了我好,所以要如何如何,那是胡扯,因为我的前途,没有人会比我自己更为关心。我是否去晨读,我是否堕落,那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他人挂怀。而我不去反抗这一制度是因为我知道这样做只会给我带来麻烦。北大的某个教授说,对于专制制度,无可奈何时服从,时机成熟时坚决推翻。当我的毕业证书学位证书都还在他们手里的时候,我除了服从,又还能做什么呢?
我自然也知道CET-6对一个毕业生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偏偏不愿意把时间花在英语上是因为我不喜欢英语。如果硬着头皮去死记硬背,那些单词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当然,我没有通过,这是事实,而我这样说,似乎也并不恰当。为了来到这里,我已经付出了很多,我已经让自己的大脑被洗得很彻底了。现在是清算的时候了。我不能读到自己想读的书,起码我可以不读自己不喜欢的书罢?我为什么要让自己成为那无聊的游戏规则的牺牲品呢?
我总是躺在床上,用一个个梦,一本本书消磨掉我的青春。当我抬头时,可以看到红墙绿瓦,蔚蓝天空,如果我想象一下,或许还能感受到白城的海浪。我也可以看到芳草遍地,古木参天。鲁迅先生的雕塑是看不到了,但先生的话却响在耳边: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了?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蝴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然是悲凉漂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我喜欢先生的《自嘲》。与其让市井俗人来作弄自己,还不如自己先嘲噱一番。当我走过校园时,那句诗总是跳将出来:“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我想在别人眼里,这个两眼无光、拐着一双拖鞋的学生,定然也是个怪物罢,而我也吟咏着自己喜欢的诗词文章,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先生说过:“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又想起苏轼的《卜算子》。那时候苏轼贬谪黄州,想来也是寂寞的罢。苏词如海,我独喜这首,因为那份独来独往的决绝,是我所欣赏的: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我当然做不到拣尽寒枝不肯栖,因为我生活在这个世间,生活在这个时代,我要养活自己,亦要赡养父母,照顾弟妹,但在我心里,那份寒冷却是永存的,我的灵魂,永远栖息于霜露侵凌的寂寞沙洲。曹雪芹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言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既然自己都知道是荒唐言,又何必要人理解呢? 恐惧在折磨着我
作者:独狼一笑 提交日期:2004-9-12
有时,我像坟头上的一棵树
枝繁叶茂,在风中沙沙作响
用温暖的根须拥抱那逝去的
少年;他曾在悲哀和歌声中
将梦失落,如今我正完成着
他的梦想
----里尔克
一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恐惧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父亲对我的教育是一种恐惧的教育。他说,你如果不好好读书,那么将来你就只能做个农民,在这个贫瘠的山村消磨终生。你将挥汗如雨,你将筋疲力尽。在灼热的夏日,你必须去割稻子,必须去踩脱粒机,必须去插秧;在寒冷的冬天,你必须去砍柴,你必须去拉木材。我知道我的奋斗只是因为我的恐惧,我害怕被人踩在脚底,沦为二等公民,而那些光彩夺目的所谓远大理想,只是一个个无耻的谎言。
此后我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长大,没有人为我解释生命中接踵而来的谜语。我的未来是如此的不确定,而我是如此的弱小与无知。我的环境不断变化,我的自卑和恐惧却从不曾远离:我的衣服是如此破旧而无光彩,是否会被他人取笑?我的英语发音如此怪异,是否会成为他人的笑柄?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朗诵不会弹琴我到底还有什么长处?请原谅我在听说马加爵事件后的反应,不是愤慨,而是发自内心的同情与悲哀。我知道我的木讷与愚钝并不是先天的馈赠而是后天的恩赐,我还记得我的童年,那时我是活泼而敏锐的。一切无可挽回。
所以,我是如此感激那个给我以爱情的女孩,她带我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在给我以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的同时也让我获得了尊严。她是如此纯洁,以至我时时担心我会玷污了她,会一不小心毁了她,她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她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梦想,一个还在山村时期就开始孕育的梦想。
今天,我已经离开了家乡离开了学校,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挣扎。我知道孙志刚式的悲剧未必会降临到我的头上,但是死亡离我并不遥远。食物中毒、车祸、煤气爆炸、疾病……都在我身边龇牙咧嘴。我还得担心我是否会被炒了鱿鱼,在异乡衣食无着。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一个冲动的持刀歹徒瞬间就能毁灭了我。
看看三年前的9.11吧,看看今天的俄罗斯人质事件吧,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地方有几个人是安全的呢?何况还有年年都发生的地震台风,何况还有人人都知道的事实:在中国,以言获罪并非天方夜谭,而我就是想做个良民,也并不容易:不仅在家看黄碟是可能身陷囹圄的,就是在家浏览黄网,也是不被允许的。
二
我问过自己,我应该怎么样才不会恐惧?我曾经想到的是无知,假如没有一个山外的世界作为对比,那么山村的生活就无从凸显它的凄凉,正是有了对山外世界的希冀,我才会忧心如焚。鲁迅的担心并非多余,假如铁屋子里的人一直酣睡,直到死灭,他们将是幸福的,唯有唤醒了他们,又让他们无路可走,才是真正的苦楚。我很羡慕那些突然而死的人们,他们还没有受到恐惧的折磨,就已经含笑而没。真正可怜的是那些可能患上绝症的人们,死亡像达摩克利斯剑一样悬挂在他们头顶,时刻可能掉下来结束了他们的生命,而何时掉下来,却又是不确定的。这种不确定能让人发疯。我曾经接触过一些爱滋病恐惧症患者,他们不止一次说过,如果他们不知道爱滋病,他们将会是多么幸福呵!正是因为知道了爱滋病的可怕,知道了自己的一时冲动可能种下终生悔恨,他们才会惶惶不可终日。我毫不怀疑,假如没有人去关注河南的爱滋村,那些农民会生活得更加幸福,正是因为有了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人们一遍遍的聒噪,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悲惨,他们才会如此惊慌,而他们本来是可能平静地死去的。
人类的好奇心如此之强,以至几乎所有文明都把无知当成耻辱,而把求知视为光荣,虽然,对于知识的界定,对于无知的定义,会多种多样。人类还把生活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看成是愚蠢,而把进入公共领域看成是上进。在小国寡民的时代,信息不会如此泛滥,恐惧不会如此蔓延,很多人在灾难还没有到来之前,就已经吓死了。
对我来说,生活在这个知识爆炸的时代已经是一个无可更易的命运,在获得知识带来的种种便利的同时,我还要承担知识带给我的种种苦难,其中最著者,便是恐惧,压迫在我心头叫我无法喘气的恐惧。我不能像伊壁鸠鲁学派一样,从社会生活中退出,获得一种自给自足的安逸,而我并不知道,我即使这样做了是否会幸福,幸福从来是对比出来的,没有苦难的体验,怎么会知道自己是否幸福?
三
显而易见的是并非所有人都恐惧死亡。无知者仍然恐惧死亡,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末日即将到来,还以为前途一片光明,所以无知者无畏。真正没有恐惧的人是拥有信仰的人。圣奥古斯丁说:“与其说上帝就是我灵魂的一部分,毋宁说就是我灵魂的生命。”希尔顿则说:“通过爱上帝,一个纯洁的灵魂就会很容易聆听到上帝的低语。上帝由此而揭示真理。”他们因此大彻大悟,获得勇气。马丁.路德说过,最大的教皇不在罗马,而在我们心中。一旦有了信仰,我们便战胜了恐惧。
我不知道林则徐在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时是什么心态,但我知道即使是哀民生之多艰的屈原,之所以投江,也是因为见疏于楚王,而非为了殉道。我并不怀疑中国人的大无畏,中国历史上有足够多的舍生取义的英雄,来证实这一点。但中国的英雄很少会有彼岸的信仰,因此他们更多的是战胜恐惧的悲壮,而不是追求信仰的圆满,只有黄宗周可能有点例外,他说:“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这差不多就有一种圆满的意味了。
为信仰而死是幸福的,相信撞毁世贸大厦的恐怖分子死前一定笑得很灿烂,但大多数的人,是因为耻辱而死,比如那些黑乎乎的矿工,比如那些卖淫染病的妓女,他们不能通过自己的死找到献身的辉煌,他们找不到为命运开脱的理由,他们只有咬牙切齿,赀恨而没。他们的死不过是给人世添加了可资学习的案例,却不能让后人献上致敬的花环。他们在恐惧中死去,无可救赎。
四
罗斯福总统说过,我们唯一值得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这是对如我一样没有信仰的漂泊者而言的。我不畏惧死亡,但我畏惧对死亡的恐惧。我知道自己死后一了百了,所有的悲痛都会留给我的家人,而我一无所知。但在我死之前,我却要在无涯的恐惧中捱过。我既不能像弱智一样无知,也不能像佛学大师李叔同一样,感叹一声:“悲欣交集”,然后便撒手西去。我能做的,是学卡夫卡,无助地呓语:一切障碍,都能粉碎我! 作弊
作者:独狼一笑 提交日期:2005-6-4
如果愿意,我完全可以学学王怡,写出一篇自由主义的檄文,以示我对现有教育制度的不满,但我不想这样做,这部分地是因为我所学的会计,和王怡所学的法律,毕竟颇有不同:会计是技术性的,而法律却属于意识形态范畴;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我始终不曾为作弊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即使作为一种试图免于洗脑的自我保护,它也是程序非法的左道旁门,而非“顺利通过十余年暗无天日的教育隧道的速成途径”。我如同古代的读书人,即使深知科举制度的弊端,且深受其害,也绝不认为“赐同进士出身”有多光彩。考试制度,作为中国最重要的国粹之一,即便再不合理,起码有一点是上合天道下合人伦的:为底层人的上爬提供了一条稳妥而安全的通道。认为是阳光大道也好,认为是独木桥也好,都无损于它助益了社会阶层流动这个事实。在我的家乡,流传着无数“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式的掌故逸闻,激励着我们在无望的岁月里悬梁刺骨。
可是,即使有一天我们这些一无所有的泥腿子离开了苦难家园,我们依然面临一个诘问:你们凭什么扯高气扬的走在异乡人的土地上?你们的合法性在哪里?这不是一个社会法律的问题,而是一道心理认同的门槛。我苦思有日,只能结结巴巴地回答:考试。考试是一项仪式,重要的不是它考什么,而是它怎么考:谁能参加考试?谁能影响考试?考试能影响谁?尽管有着赖昌星那样的人杰,但终究只是个案;而我们的领袖之所以对臭老九深恶痛绝,就是因为他不是通过考试告别韶山,而是通过揭竿而起进入紫禁城,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自卑。某种意义上它就是那层处女膜,虽然没有了它也不影响巫山云雨抑或传宗接代,但有了它,女人才能不为婚后的生活提心吊胆,男人才能不为生命的缺失耿耿于怀--既然肆无忌惮如皇帝陛下,也要为自己的黄袍加身寻找依据--重要的是形式而非内容,无论天命还是民意,都不过屁话而已。
所以,从小学到高中,我努力了十几年,我正直了十几年,天可怜见,我的高考分数,绝对是我的滴滴血泪斑斑汗水。当我终于告别我的农奴身份时,你该知道那一刻我是怎样的欣喜若狂。我以往的日子将成为飘飞的黄叶一去不复返,我未来的岁月若云霞一般灿烂。我完全愿意仿仿范进,披头散发,大哭大笑,在我的乡人面前装疯卖傻;我也愿意学学徐志摩,西装革履,一本正经,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初次作弊有若初夜,本该刻骨铭心,而我偏偏已经全无印象。我也曾迷惑过,但我现在已不再诧异了。既然考试只是一项猎取身份的仪式,那它的主要使命,已在每年的黑色三天里完成。我承认我是白眼狼,一朝目的实现,就卸磨杀驴,如同《围城》里的孙柔嘉,开始对鸿渐哥哥百依百顺,一旦订婚,就再也不肯降尊纡贵。记忆是选择性的,我只能记得那些关乎我切身利益的东西,比如那幅对联:“考试不作弊,来年当学弟;宁可没人格,不可不及格”。横批是我大学四年的指南,是我自我拯救的圣经:一定要过。
今天,以一种嬉皮笑脸的姿态描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也许是明智的选择,如果我足够智慧,我还应该明白,仅仅放浪形骸是不够的,在叛逆的背后,还要有一颗忧愤虔诚的心。黄药师的不讨人嫌,就是因为非汤武薄周孔之后,还会跪下来磕几个响头,为那几个忠诚孝子招魂--如此一来他就不再与西毒是一丘之貉,而是与竹林七贤沆瀣一气了。但是正如我女朋友所指出的,我绝不聪明,因此毫无疑问,我的文笔将远远不能达到我的预期。
过分渲染作弊的种种细节,显然有教唆犯罪的嫌疑,因此我将不得不以最俭约的文字进行我的叙述。诸如缩印课本夹带纸条桌上刻字无线通讯这类低级手段,我就不再浪费笔墨了。高明一点的是利用各自的身体,比如女生可以一直低头看自己的胸脯,男生可以说他有什么生理疾病以致尿频,得往洗手间蹦。我相信绝大部分的老师都是正人君子,断不会借机揩油;我也相信绝大部分的老师都心怀仁慈,绝不至于让自己的门生当众尿尿。当然这些方法也不见得就一定奏效。我愿意推荐的是几种罕为人知的最新技术。其一曰攻心为上。如若你铁定要挂,而你的老师又深有恻隐之心,你便可以在你的试卷上写下这样一些话:恩师啊,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几口全指望着我出人头地呢,难道你就忍心毁掉这样一根顶梁柱吗?其二曰借尸还魂。如若你断定这次不能及格,你可以不交试卷,及老师问起,你就学学高松年:我没有交试卷吗?我是交了的啊。作一脸无辜状,好让你的老师明白是他自己一不小心丢了什么,好让他允许再给你一次机会。记得一定要脸皮后心肠黑,要明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是人生的必经之路。其三曰暗渡陈仓。当你的老师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时,你可以和你的兄弟交流切磋,具体方法是定义好哪个手指代表哪个字母,哪只手蕴涵哪个判断。这些方法的有效性我不保证,重要的是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只要明白了其中的精神,完全可以自己创造发挥。
上述方法,有的可以单枪匹马,有的则需要集体作战。一般的说,一起作坏事的小人要比一起做好事的君子可靠,因为彼此都有把柄,手脚都不干净,做起事来就没有了顾忌。忘记是谁,说最好的朋友可以一起半夜叫鸡,这话很对,因为它解释了清官为什么会被淘汰出局。一个人脏了,那是耻辱;所有人都脏,那就是光荣。我一样心理阴暗,只想作弊的人越多越好,因为法不责众。这样说似乎辱没了厦大会计的清誉,所以我还得道貌岸然地声明:如我一样卑鄙无耻下流不要脸的几粒老鼠屎,是绝不可能坏了厦大会计这锅香喷喷白嫩嫩的大米粥的。
据我观察,作弊的人大致有两种:真小人或者伪君子。小人眼里,考试不过是场仪式,大学不过是块敲门砖,因此心里不愧,手下不慌,即使不幸被抓--校监察队的除外,因为那意味着大学的终结--一般也能镇定自若;伪君子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谦虚好学,沽名钓誉,为了一个好名次,为了一项奖学金,可以不择手段。按理说我应该鄙视后者,欣赏前者,但我现在不这样想了。小人是虚无主义者,没有上帝的指引,前途是茫茫黑夜,而伪君子因了对名利的追求,心灵不再荒芜。正如苏轼所说:“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我一样希望我的学弟学妹们,宁做伪君子,不做真小人。作弊者中自然也有真君子,那是王怡一流,不赘述了。
我想我应该是一个真小人,我能感觉得到自己作弊时的得心应手。四年来,我不但马列部的考试作弊,专业课也作弊;不但自己作弊,还替他人作弊,不是因为什么同舟共济,相反仅仅只是为了白花花的银子--孔方兄的大哥孔老二说过,君子固穷,小人穷肆滥矣,所以我就不再为自己寻找什么借口了。我浑浑噩噩过完我的大学四年,并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有一天,我一如既往地步入教室,一如既往地左顾右盼,一如既往地迟迟交卷--我还指望再打几个手势呢--我听到了几声喑哑的哭泣,那是我的高级财务会计老师,一个在读博士生,一个不能算是漂亮的女孩。她目睹她的学生作弊成风,而不觉羞耻,她落泪了,她说,她的学生不应该如此,她的学生应该有着明确的是非,应该有着起码的底线。她为自己教学无方备感惭愧,更为自己一年来的疏忽放任负疚于心。
这番话,我是亲耳听见的,这个人,我是亲眼看见的,我已经习惯了丑陋无耻,于这种赤子般的真诚,已经暌违陌生。我不能说我深受震撼,但些微触动,是有的,犹如采花大盗肆意摧残身下的黄花闺女时,听到的不是恐惧的呼号,而是悲哀的怜悯。不久以后,她成了我的论文指导老师,她不厌其烦地和我讨论修改,眼里满布着拯救苍生的光辉。她直以为通过她的努力,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观念乃至命运,她不会晓得在她无忧无虑的年华,她的学生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她眼里的农村是田园牧歌,而她的学生却认为是那是人间地狱。她以为学习的目的是知识,而他的学生却认为学习不过是改变悲惨命运的一种方式而已。她谆谆教诲她的学生要如何如何,而她的学生在你从来都在某一个时刻让自己成为一个骗子,换取她满腔的真诚。她看到的是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而她的学生却只看到一堆破铜烂铁。她试图走近她的学生,却只换来一声无奈的请求:老师,请不要挡住我的阳光。 我曾经这样爱过
作者:独狼一笑 提交日期:2007-3-11 16:46:00
原本以为,我会肝肠寸断的,但事实上,除了几次流泪的冲动,我并没有更多的悲伤。
也许是生性冷酷罢,一路走来,许多许多的朋友,如今都消失在我的视线外。我的手机里,也只储存了几个同事的号码。
我似是行走在秋日的林荫路上,朋友犹如落叶,在我经过的地方一片一片往下掉。而我从未回头。
一片一片都随风而去了。
我并不是个交游广泛的人。
我宁愿一次又一次照镜子,看着那张丑陋的脸,展示着各式各样的表情,或深邃,或绝望,或恐惧,或忧伤。
我似乎很平静 ,一个又一个夜晚,我如常度过。
只是有时候,还是控制不了自己。
想着曾在自己枕边呼吸的爱人,如今躺在别人的床上,怎能不起一点波澜呢?
那种感觉,也许是无法描述的。
我并不恨她。我恨过的人很多,有亲人有朋友有老师有同学,只要侮辱过我欺负过我让我受过伤的人,我都一辈子记得。不论他们后来如何补救。我都记得。至死不忘。
我是天蝎座,据说,这个星座的人都是很记仇的。
可是我不恨她,我恨不起来,我曾经爱过她,是的,一种刻骨铭心的爱,一种也许再也不会拥有的爱。
没有她,我的生命将会怎么样?
母亲给了我生命,而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那是怎样的一些日子呀。她让我知道我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她让我知道世间还有许多美好的事物,她让我从一个自卑忧郁的丑小鸭,变成了阳光自信的白天鹅。
起码,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白天鹅了。
只可惜,我忘记了照照镜子。
那是一些永远不会模糊的记忆。
白城岸边,我们曾经一起听潮起潮落。芙蓉湖边,我们曾经一起看落日余晖。环岛路上,我们曾经一起逆风飞扬。
那是多美丽的地方呀。校园里繁花似锦,天空一片蔚蓝,五老山郁郁葱葱,我似乎还闻到了那遥远海边传来的花香。
我记得,我们曾漫步在芙蓉湖边,当我一次次看着我旁边的天使,我都禁不住要感激上苍。有一次,碰见了几个同学,我至今还记得我那时是多么的骄傲呵。
我们租过的那间房,也许再也找不到了,可是通往那里的小巷,小巷边的水果摊,却要成为我永远的记忆了。
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水果,因为那是你买的。
如今,我在遥远的岭南,尽管我旁边就是水果摊,可我却再也没有吃水果的兴致了。
我有太多太多的记忆,是关于你的,假如不是因为你,我想起厦门就不会这般忧伤。
那座城市,校园还在,涛声还在,而你,却是永远的离开它了。
我不敢想像,有朝一日,你会和另外一个人走在厦门的土地上。
那是属于我的,属于你的,属于我们的厦门。
还有北京,属于我们的北京。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那些寒冷的日子,我曾经在北京的街头,心急如焚地等着你。
我记得你那袅娜的步子。记得你那一低头的温柔。
你总是喜欢迟到,每次迟到,你都低着头,一脸妩媚温暖的笑。
而我在街头,却忍受了多少折磨呀。
我责怪过你。你那么喜欢生气。你那么喜欢撒娇。你那么喜欢赌气。
于是你不理我了。
我也不理你。
一句话不说。
可是最后呢?
我们又欢欢喜喜地牵着手,漫步在冬日的京城了。
你一定还记得,有一次,你要我陪你去学校。
而我太困,没有陪你去,于是你生气了,你真的生气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么第二天,我给了你买了早餐,在士林香鸡排,给你买了早餐。
那是寒冷的早晨,可我的心,却始终是热的。
那座古老的城市,有太多我们的记忆。
我们曾一起爬过景山公园,就那么平坦的一个山坡,你都还要我搀扶,我一定嘲笑过你。
我们曾一起徜徉故宫,你还拍了一张只有半个脑袋的照片;颐和园的那张合影,至今我还时时拿出来;定陵只是一个地下室,可我记得去定陵的路上,那荒凉忧伤的原野,原野上那些光秃秃的直立着刺向苍穹的树木。
北京郊外的冬日,是诗意的。
只可惜,诗意总与生活无缘。
我们爱情再诗意,也只是意味着我们爱情的无望罢了。
很快,我要离开北京了。
我那时真是混蛋,离开北京的时候,居然有一种偷偷的欣喜。
那时候,我还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梦想,比如,读书,写作,成名。
可跟你在一起,这些就都要成为泡影 灰飞烟灭的过往
作者:独狼一笑 提交日期:2007-3-23 12:03:00
1
是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回避这个问题。可它依旧如影随形,在我脆弱的时候,在我悲伤的时候,在我迷惘的时候,在我愤怒的时候,猛然袭来,悄无声息。甚至,当我以为我已经遗忘了的时候,它也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咧着一张歪嘴,嘿嘿冷笑。我明白,我不可能找到答案;我也明白,如果不存在这个问题,我将无法站立。它一次次沉没,又一次次浮起。它是我这一生无法割舍的毒瘤。
2
为什么要写作?
3
这么多年来,我阅读,学习,写作,从来不曾停止,可我得到了什么呢?当我一次次回忆我的过往,当我一次次凝视我的生命,我不能不满怀失望,也许,不无懊悔。废寝忘食的阅读并不曾给我带来名誉,含辛茹苦的写作也不曾让我获得利益。一个个夜晚,翻开或厚或薄的书,写下或多或少的感想,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我不曾让自己更明智,也不曾让自己更自信;我不会因此而升职,也不会因此而加薪。我花费了大量的金钱,灌注了大量的心血,而我所获得的,却是一个日渐羞涩的钱袋,和一双日益模糊的眼睛。左眼弱视,右眼近世600度,我完全晓得,再这样下去,不久的将来,我将不得不拄着双拐摸索着哆嗦着走过熙熙攘攘车来车往的大马路。我将失业,我将衣食无着,也许,我将成为万千乞丐中的一员,而乞丐,他们正摆出人世间最丑陋的姿势伸出双手,或坐或蹲,或站或趴,想尽办法摧毁生命的尊严。
4
可我又怎能不阅读,我又怎能不写作呢?我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最终又将孤零零地离去,来和去之间,这漫长的几十年,我该怎么度过呢?我相信人死如灯灭,我不相信灵魂不朽,那么我又该怎么证明我曾经来过这个世界呢?我的身体,无论头颅,还是躯体,无论双手,还是双腿,都无法逃避化为泥土的命运。我的灵魂,将随着我的身体一起腐烂消失。我不是成吉思汗,可以用刀和剑在人们的心头铭刻下恒久的记忆;我也不是毛××,可以化成红太阳永远在东方升起。我的妻子,我的儿女,我的钱财,我的房子,我的车子,我的一切(假如我有的话),都将不可避免地灰飞烟灭,我将如一只飞鸟,飞过天空,却留不下一丝痕迹。
5
一切一切,最终都将死去。
6
我并不曾遭遇过死亡,我的爷爷很早就死了,我出生那一年,奶奶也带着一世的辛酸屈辱离去。我直到很晚才突然想到这样一个问题,人死时究竟会想些什么呢?当他们凝望痛哭失声的家人,当他们遥望变幻莫测的远空,当他们回忆过往的钩心斗角,当他们想起曾经的挣扎奋斗,他们到底会想些什么呢?他们是否还牵挂着贫苦无依的子女,他们是否已遗忘了残暴凶狠的邻居?当这些问题纷至沓来,辗转涌现,我禁不住悲从中来,我猛地意识到,我将死去,无论我是否愿意,我都将永远离开我曾经爱过恨过追求过躲避过的一切,无论我是否愿意,我都将永远离开我的家人,无论我们曾经怎样相亲相爱,无论我们曾经怎样相互扶持,无论我们曾经怎样相濡以沫,我都将离他们而去,再无相见之期。
7
有人要说,兄弟,你太傻了,你太无知了,死亡并不是结束,而只是开始,灵魂并不会因为肉体的消失而消失,它将不朽,它将转世,它将投胎……哦,兄弟,你说的这些我都晓得,可你相信吗?我是不信的。我有一千条一万条的理由验证我的怀疑。在我看来,相信轮回转世并不是出于理智,而仅仅是出于情感。柏拉图费尽心思证明灵魂不朽,可他自己有几分相信,却是一件很值得怀疑的事;托马斯.莫尔爵士则毫不迟疑地承认,他之所以认可灵魂不朽,仅仅是出于伦理学的需要——这个世界并不总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假如灵魂不再转世,那人世间还有谁去追求真善美呢?我们必须设想存在天堂与地狱,人们才会因为担心死后的命运而有所克制。佛教同样如此。假如没有六道轮回,那么佛教宣扬的一切道德观都将失去根基。相信灵魂不朽,是出于信仰,而不是出于理智。像我这样的无神论者,宗教并不是治疗恐惧虚无的灵丹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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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写作,或许还有阅读,是自我拯救的唯一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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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中偷闲写下的一个个字,并不是为了获得领导的赏识,也不是为了收获旁人的喝彩。我并不希望我阴晦的内心为人所知晓,也不敢奢望我杂乱的文字流传人世。我是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我只是在用我的文字验证我的存在。如果我的文字太过稚嫩,那正说明我人稚嫩;如果我的文字里充满谎言,那正可以说明,我厌恶什么,我渴望什么。我的所有文字,都和我这个人一样,是独一无二的,是我的躯体,我的灵魂,我的血,我的肉。如果我的文字是枯燥无味的,那么我就是枯燥无味的;如果我的文字是多姿多彩的,那么我就是多姿多彩的。我的文字就是我的生活,我的记忆,我的生命。我并不仅仅是用文字来叙述我的日常琐事,我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我是在用文字验证着这整个人。我的生命因为写作而完整,而充实,而有意义。我的每一个文字,都是我生命本身,都散发着我生命的气息,或活色生香,或腐烂污浊,或清新可口,或臭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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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写作的缘由。只有在写作的时候,恐惧才不会肆虐,只有在写作的时候,悲伤才会得到发泄,只有在写作的时候,才能找到自己。我这样一个孤僻的人,并没有别的生存方式。当我一次次回望我的过往,这一点就愈发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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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是怎样的为写作而疯狂呵!上课写,下课写,在学校写,在家里写,在桌子上写,在树阴下写,在教室写,在宿舍写,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地方,我都在写。看到一棵树映照在玻璃上,看到一株草在风中摇摆,看到花朵凋零,看到白云升起,我都写。我因为一头牛的死去而悲伤,我因为一条路的曲折而想到人世的艰难。我想象姐姐远嫁异国,我想象自己流浪他乡。当我漫步在黄土路上,当我行走在山阴道上,当我在太阳下欢笑,当我在黑暗中哭泣,我都诗意盎然。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编造凄惨的故事,悲伤的未来。再平凡的举动也会让我浮想联翩,再普通的事物也会让我想入非非。那绵绵绵不绝的群山,那空旷寂静的田野,那低矮潮湿的黄土屋,都给了我无尽的灵感。每一天都有新的意境,每一天都有新的感动,我痴狂,我迷乱,我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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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为写作,我才荒废了学业,从年级的第一名掉落到除语文外门门不及格;就是因为写作,我才从老师眼里的三好学生变成了桀骜不逊的叛逆;就是因为写作,父亲才让我挑上百斤的粪便,走上百里的路;就是因为写作,我才从家人的希望变成了累赘;就是因为写作,我才认识到了人世的另一面。我从高高的云端掉落到现实的地面,一切都让我无比痛楚。我的一切思想行为,都可以从那里寻找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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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的那些诗歌,那些散文,那些小说,那些戏剧,有厚厚的几十本。那些文字记载了我的欢笑,我的悲哀,我的得意,我的失意,我的成功,我的失败,我在家乡的生活因为它们而完整。假如失去了它们,那我的生命就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环。那是我内心最隐秘的角落,有我不能言说的耻辱与悲伤。它们是我生命最重要的见证。它们对于我,正如《红楼梦》对于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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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家乡的时候,它们和课本试卷笔记一起,被我堆放在老家的阁楼上。老家是一座黄土屋,因为风水先生的忠告,高度有了限制,因此只在两侧房间里修建了低矮的阁楼。阁楼没有灯光,终日黑暗,只有老鼠不时发出几声,表示这并非一个死寂的世界。屋顶是青瓦,由于年久失修,只要下雨就不断渗漏。我知道纸制品搁放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可我又能怎么做呢?天下虽大,并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放我的记忆,我的生命,我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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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春节,我回到了老家。我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许多物事都发生了变化。一些熟悉的人死了,再也不回来了,陌生的面孔则一张张呈现。屋子也不再肮脏,为了迎接新年的到来,父亲进行了大清洗,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焕然一新。父亲不停地向我炫耀自己的劳动成果,不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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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真厉害,花了不少时间吧?
——是啊,花了整整半个月。
——爸,那些衣柜,鸡橱,风车,石磨啊什么的,怎么都不见了?
——扔的扔了,卖的卖了,哦,对了,阁楼上的那些书本啊试卷啊什么的我都烧掉了。
——什么?!
——那里差不多都成老鼠窝了,又发霉,又发臭,再说留着也没什么用,你也用不到那些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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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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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父亲,我血肉相连的人。他因为出身的原因失去了上学的机会。他一定曾在无数个夜晚愤怒过,为什么上代人的过错,最后却要他来承担后果。他过目不忘,他计算能力惊人,他写得一手好文章,这些本该给他带来荣誉的才能,最后却给他带来了痛苦与耻辱。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弱智占据高位,悠游从容,风度娴雅,而自己虽有一身才华,一腔热血,却不得不脸朝黄土背朝天,在插秧、喂猪、割稻、砍柴……中荒废了一生。他没有可以依靠的父亲,父亲在他不到20岁时就死了。他那苦命的母亲不能给他辉煌的未来,他能在那个年代活下来,已经是最大的奇迹。他不得不娶了自己的童养媳为妻。他一定曾在无数个夜晚痛苦过,痛苦自己那些葬送了的壮志与梦想。原谅我这样说吧,母亲!你这么矮,这么丑,父亲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愿意和你携手一生呢?母亲,你一定还记得,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父亲是多么暴躁易怒,你的每一个微笑,你的每一句话,你的每一个动作,几乎都要招来他的怒骂与毒打,你只是他发泄的一个工具。他染上赌瘾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一个夜晚就输去全年的血汗,就输去儿女们的学费,儿女们的新衣服,他的心里难道会好过么?可他又能怎么做呢?那样一个荒凉偏僻的山村,他能去哪里寻找一块墓地,来埋葬他的激情与理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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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在堕落中挽救自己,他深深地伤害了别人,自己也伤痕累累。他在愤怒与抱怨中度过了半生。如今,他老了,沟壑纵横的脸庞已看不出昔日的棱角,瘦弱弯曲的身子也看不出当年的骄傲。他过快地衰老了,他想尽一切办法麻醉自己,最终,他如愿以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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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想改过自新了。他已经老了,没有力气愤怒了。过去的一切都无法改变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新年前的大扫除,父亲第一次这么认真。他自不会知道他这一次的勤劳给他的儿子带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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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说什么呢?愤怒?伤心?怅惘?我难道可以和父亲说,你烧掉的并不是一些废纸,而是我的记忆,我的生命,我的过往?那父亲又会怎样回答呢?父亲并不知道那些废纸堆里的秘密,他的儿子从来就不曾跟他坦诚相对过,他们从来没有谈过心,说过心里话,他们是父子,可他们内心的大门从来都向对方紧紧关闭。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漠相处。他们不可能谈论理想、虚无、意义这些名词。这些词汇是不可能生活在这个贫瘠落后的乡村的。对父亲来说,这些词汇只是一些遥远的记忆,他再也不愿意面对这些名词。那是一些不能提及的耻辱与伤痛。他用了一生的努力来忘记这些名词。他这一生的所有挣扎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让自己遗忘。他累了,这一生,他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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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地离开了故乡。车子启动时,我忽地觉得很冷。是早晨,晨风轻拂,田野一片寂静。小河还在潺潺奔流,岸边有几只老黄牛慢悠悠地走过。我打开车窗,雾气立刻笼罩了眼镜,眼前一片模糊,脑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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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的了…… 我们那个地方,似乎出来的都是一些喜欢文字的人。 读完,心痛,很痛,勾起了一些往事[s:6] 感觉是几十年前的人写的文章~~~
看着有点烦。 太密集的文字,可不可以把字放大些,间距放宽些 感觉很悲,虽然没有都看完. 走到今天,每一段路都是唯一的路,虽然,并不是我能选择的唯一的路。
许是每种感情都会处在藩篱中,如何挣脱,如何输个彻底,都是一己之念吧。
很抱歉,打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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