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札记之一：病态的快乐
[font=Times New Roman][color=#000000][/color][/font][font=宋体][color=#000000]也许很少有人愿意公开承认，邪恶远比高尚能赋予人更多的快乐。毫无疑问，高尚的行为也能让人得到无尽的欢愉，比如，当我们从牙齿缝里剔出几根肉丝，施舍给大街上那些孤苦无告的乞丐们时，倘若我们的内心不曾撒谎，那我们确实在伸手的刹那体会到了或多或少的满足。所以，我们也经常看到，那些无所事事的三流明星们，在饱尝了山珍海味后，在玩厌了情色游戏后，突然声势浩荡地出现在了那些贫瘠的山村，在龟裂的土地上，在凋零的枯叶旁，在一群衣裳褴褛的穷鬼面前，露出了他们救世主式的微笑。确实，我不否认，我们这个社会鼓励的一切积极向上的健康行为，如奋斗，如努力，如施舍，如慈善……确实能赋予我们很多快乐。可我也不得不指出一点，这些快乐是短暂的，虚幻的，不可持久的。假如我们诚实一点，我们就会发现，在获得快乐的刹那，一种不争气的幻灭感也会偷偷袭上心头，假如任由它肆虐，它甚至会扫荡一切。我们发现，我们做的一切毫无意义，虚伪透顶，荒唐可笑，假如不是以往的教育告诉我们这样做的正当性，我们甚至要狠狠地扇自己几个耳光。[/color][/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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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color=#000000]但是，那些邪恶的快乐却不会这么快就烟消云散。当我们肆意欺凌某个无辜的少女时，当我们在桑拿房发泄完兽欲后筋疲力尽地走出来时，当我们在赌场上一掷千金时，当我们肆无忌惮地践踏这个世界一切公认的规则时，我们会深深体味到一种下坠的感觉。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致我们甚至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与此同时，悔恨，耻辱，堕落，愤怒，就像毒蛇一般纠缠在我们心头，而在这些悔恨与耻辱中，蕴含了多少快乐呀！我们辱骂自己，折磨自己，认为自己是很混蛋，是畜生；我们甚至想象，这个披着人皮的两脚动物，正孤零零地跪在广袤无垠的荒野上，脱光了衣服，任凭凛冽寒风肆虐，任凭滂沱暴雨抽打，在轰隆隆的雷声中，在闪电明灭耀眼的光芒下，孤独无望地诅咒自己……是的，你一定想到，这种快乐曾经是卢梭梦寐以求的。这个不惜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的妄想狂，这个极力夸大自己斑斑劣迹的受虐狂，正是在对自己的鞭打与羞辱中获得不间断的快乐。[/color][/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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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color=#000000]这种快乐是毁灭性的。它是石破天惊的地震，是吞噬一切的海啸，是从万丈悬崖坠下的撕心裂肺的呼号，是从千尺深的地洞里传出的绝望呜咽……为了明白这种快乐的与众不同，我们不妨提提伊壁鸠鲁——这个将快乐当成人生唯一追求的怪物，也许从来不曾想到人生还会有这样一种快乐。事实上，与其说他追求的是快乐，毋宁说他追求的是不痛苦，对，不痛苦。正是对痛苦的深恶痛绝，使他做梦也想不到痛苦中居然也会蕴含快乐。[/color][/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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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color=#000000]自然，它也不是柏拉图的精神快乐。这个自以为是的希腊人，为了精神不惜牺牲肉体，为了城邦不惜牺牲个人，为了理性不惜牺牲情欲。我们很清晰地认识到，柏拉图的快乐是一种压抑而非放纵的快乐，是戴着镣铐跳舞的快乐，是自我欺骗的快乐。他要通过洗脑，把我们变成不会思考的白痴，没有主见的木偶，乃至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快乐，是堕落的，放纵的，非理性的，疯狂的……[/color][/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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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000000][font=宋体]这也不是儒家信徒们孜孜以求的“孔颜乐处”。[/font][font=Times New Roman] [/font][font=宋体]“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font][font=Times New Roman] [/font][font=宋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种自我劝慰的安贫乐道，这种听天由命的随波逐流，无疑是太具可操纵性了，太具建设性了。。。。。[/font][/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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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color=#000000]这也不是佛陀圆满的大欢喜。佛陀是自信的，相信自己掌控了世间的全部真理；佛陀是大度的，抛下世间的全部财产全部亲人全部朋友也不会皱皱眉头；佛陀是善良的，总想拯救世间一切受苦受难的众生。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快乐，却是无知、自私、恶毒、怀疑、犹豫、残忍……等一切卑劣的混合体。[/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我承认，这样的一种快乐是病态的，不健康的，可也是可以理解乃至可以怜悯的。《地下室手记》里的那个“我”，那个在耻辱、痛苦与堕落中寻找快乐的“我”，一样是我们的兄弟。当他手淫后，当他意识到自己又做了卑鄙的事情，而做过的事情无法挽回，为此咬牙切齿；当他因为牙痛而阴毒愤恨地呻吟；当他渴望通过做一个懒汉而显得与众不同——我们难道不能理解乃至怜悯他在这一切耻辱与痛苦中获得的快乐吗？[/color][/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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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color=#000000][/color][/size][color=#000000][font=宋体][size=10.5pt]就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中的恶棍瓦尔科夫斯基公爵，我们也一样可以理解乃至怜悯。他撕下面具后的嘴脸，正是我们许多人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心声：“我喜欢地位、高官厚禄、[/size][/font][/color][color=#000000][font=宋体]饭店宾馆以及打牌时下很大的赌注（我酷爱打牌）。但是最要紧的还是女人[/font][font=Times New Roman]……[/font][font=宋体]各种各样的女人；我甚至喜欢偷鸡摸狗，越希奇古怪，越花样翻新越好，因为常常换口味，甚至还多少得了点脏病[/font][font=Times New Roman]……[/font][font=宋体]”而他描述的那次艳遇，甚至让人不可抑制地想入非非——我承认，至少对我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font][/color]
[align=left][color=#000000][font=宋体]从前，我认识一位小姐；她已经不是妙龄女郎，已经有二十七八岁了；真是一个头号大美人，多么迷人的胸部，多么婀娜的腰肢，多么美丽的步态！她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但是永远严厉而又威严；她举止庄重，令人可望而不可即。她以冷若冰霜著称，冷得像正月里的大冷天，她那高不可攀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嘉言懿行，把所有的人都镇住了。真是令人望而生畏。在她那圈子里，没一个人像她那样执法森严，简直掺不进一粒沙子。她不仅严惩淫乱，甚至别的女人身上哪怕有最微小的弱点，她也严惩不贷，她在自己那个圈子里拥有很高的威望，那些最自以为了不起、在奉行嘉言懿行上最可怕的老太婆也都崇敬她，甚至拍她的马屁。她对所有的人都铁面无情，就像中世纪修道院的女院长。年轻的女人遇到她的目光和听到她的宏论的时候都吓得战战兢兢。她的一个意见，她的一个暗示，就足以使人身败名裂－－她在社会上颐指气使；连男人都怕她。后来她投身于一个主张修行的神秘教派，不过这教派也是清心寡欲和道貌岸然的[/font][font=Times New Roman]……[/font][font=宋体]结果怎样呢？没有一个荡妇比这女人更淫荡的了，而我有幸取得了她的完全信任。一句话，我是她的神秘而又秘密的情夫。我俩的媾合安排得很巧妙，简直是行家里手，天衣无缝，甚至她家也没有一个人会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只有她的一名非常漂亮的法国待女知道她的所有秘密，但是对这名侍女可以完全放心；因为她也参与其事－－怎样参与法呢？现在且略而不谈。我的这位太太其淫无比，连德[/font][font=Times New Roman]·[/font][font=宋体]萨德侯爵也得拜她为师。但是在这性快感中最强烈和最令人销魂的地方则在于它的神秘性和恬不知耻的假正经。这是对伯爵夫人在上流社会宣扬为崇高、可望而不可即和牢不可破的一切的公然嘲笑，再加上这是内心里魔鬼的大笑，以及这是有意识地践踏不应践踏的一切－－而且这一切又干得毫无节制，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甚至连最狂热的想象都不敢望其项背－－这种淫乐的最鲜明的特点也主要在此。是的，她是化身为肉欲的魔鬼，但是这魔鬼却使人神魂颠倒，欲罢不能。甚至现在，我一想起她都不能不欣喜若狂。在竭尽房事之乐的高潮中，她会突然像疯子似的哈哈大笑，而我懂得，完全懂得这一狂笑意味着什么，于是我也哈哈大笑起来[/font][font=Times New Roman]……[/font][/color][/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color=#000000]这样的快乐，诚然是与我们的道德格格不入的，是我们应该引以为耻而深深唾弃的。可是，就像耶稣做过指责过的那样，究竟有几个人，在这种快乐面前，够资格吐出那口道貌岸然的唾沫呢？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黑夜，在无数个阴暗潮湿的角落，在城市的霓虹灯下，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是否有那么几次，我们也曾对这种快乐表示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憧憬呢？是否也曾经有过那么一丁点的不可抑制的向往呢？[/color][/font][/align]
[[i] 本帖最后由 独狼 于 2008-4-19 18:35 编辑 [/i]] 哈哈～独狼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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